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视线缓缓下移,在看到自己赤裸的肩膀和散落一地的衣物时,突然僵住了。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一点点睁大,从置身环境转换的无助害怕变成困惑。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手指揪紧被单,“我的衣服......”
凝哲站在原地,看着好友不知所措地环顾这个陌生的房间,看见地上那件和自己同款的挂脖上衣,那条相似的百褶裙,最后定格在两人腕间一模一样的青松石手链。
随后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终于明白了什么,却又发自内心地,迫切、必须拒绝接受这个事实。
迟迟没能收到颜汐的回复时,她就该意识到发生了变故。
……
颜汐刚走出便利店,就被一个发传单的男生拦住了去路。少年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硬是把一张彩色传单塞进她手里,“新开的甜品店,有新店福利,同学看看吧。”
下意识接过的瞬间,细微的粉末从传单夹层飘散,等她察觉异样时,一阵强烈的眩晕已然袭来。
视野开始模糊,踉跄着想去扶墙,却被一左一右两个“热心”的身影架住。
“同学不舒服吗?我们送你去医院。”
“很近的,一下就到了。”
她尝试推开,却四肢无力甩脱不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直到宾馆廉价窗帘缝隙透进的光线刺醒了她,才发现自己衣衫不整地躺在陌生的床上。
颜汐面色灰白。
失去意识的阶段,她经历了什么,对此一无所知。
凝哲抿唇一言不发,给她一件件穿好衣服,带她去私人医院做检查。颜汐完全乱了心绪,挂号、问诊、拿检验单……全程都是凝哲负责,直到看到检查结果,凝哲才终于松了口气。她单膝跪在医院长椅上,和宛如雕塑一般死寂的女孩一遍遍说:“没事了,什么都没发生。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
听见这话,颜汐的眼泪再次决堤。
想不明白缘由,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慌乱到极致是六神无主。凝哲握着她的手给予定心的力量。
可没人注意到。
凝哲的手更冷,隐隐颤抖得更厉害。
·
风暴降临是在一周后。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些照片就像一枚定时炸弹,终将在某一天,将所有人的生活炸得天翻地覆。
道德低下的人经不起半点考验,季扬和那群混混的口头约定形同废纸,很快东西被拷贝、私下传播,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本地学生中流传开。
最先发现的是季扬。
他暴怒地一脚踹翻垃圾桶,揪住同伙的衣领质问:“不是让你们都删干净了吗?!谁传出去的?”
那天凝哲出门不久季扬就后悔了,迟疑半晌想把人喊回来,通话中断的那一刻他内心咆哮了千万次,当看到跟班回复说“事情搞定了”,季扬气得目眦欲裂,骂了句“我靠!!”当即冲出家门找到那帮人,盯着挨个删除照片,再三勒令他们保密。
谁曾想居然有人暗自备份!还转手倒卖出去?!
一切已然失控。
游泳课上,女生们在更衣室换泳衣。裸露的身体线条令颜汐绷紧心弦,当关系要好的同学神秘兮兮地拿出手机,悄悄和她分享“同年级某个风云人物的私密照”时,颜汐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过敏的神经在话题甫一开启,就有崩盘的前兆。这些天活得战战兢兢,当亲眼目睹自己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听见对方小心翼翼,却按耐不住分享隐秘,那种压低后依然透出诡癖、兴奋的上扬尾调时,变成摧枯拉朽式的恐惧。
放学后,凝哲在空荡的游泳馆找到颜汐。外面谣言四起,可凝哲顾不上,颜汐整个人浸在水里,任凭如何劝说都不肯上来,失温让她的唇色发白,脸色灰暗,哆嗦着发出声音:“别人都以为那是你……你瞒着我,你最开始就知道……”
“我要怎么告诉你?”凝哲咬住下唇,语气艰涩:“我比任何人都不希望这件事发生。”
如出一辙的装扮,相似的外形,让无辜的好友被牵连波及,卷入这场无妄之灾。
颜汐知道后,绝对不可能原谅她。
一定会恨死她。
“你先上来。”
她不住摇头,“其他人会认出来的……”
“听我的。”
“你走,别管我——”
“我怎么可能不管你?”凝哲看着她,声音也一点点破碎,“你……不想再看见我了吗?”
“都是我的错。”
她道歉,颜汐哽咽着摇头,听不进去也不接受。
“他们是冲你来的。”
她问,“为什么偏偏是我?”
颜汐精神已经濒临崩溃,随时可能产生极端的念头,她若澄清照片真相,无异于把人往死路上逼。可背上这样的污名,她的名誉毁尽。
理智和良心在撕扯,摇摆不定。
她回握住颜汐的手臂,那双纤细的胳膊不停颤抖,如同抓住根救命稻草、水中浮木般死死攀住,指甲深陷进肉里,求生欲望战胜一切,“……你救救我。”
颜汐泪掉下来。
“被大家知道……他们背地里会怎么指指点点,那些话,那些人的眼神……我爸妈又——”
光是想象,足以让人绝望窒息。
小臂上一阵阵刺痛,使其头脑麻痹。
凝哲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轻而虚弱说:“我答应你。”
“不会说出去。”
这份来自友人的痛苦,她无法切身体会,只能选择共同承担。
这是她的罪孽。
友情战胜私心。
她希望颜汐能过得好,即使代价沉重到压垮她。
左右两侧筹码骤然分出轻重,天平朝一边轰然倾斜。
——无条件地倾斜。
这是独属于她和她的秘密。
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各种版本层出不穷,诋毁、失贞的言论在校园每个角落疯传。
那组照片,任是谁看到不想入非非,她不可能和别人解释,自证清白还在。这样苍白的辩解在赤裸裸的图像下毫无说服力,而且不亚于掉入另一层陷阱,把乌合之众送上挖掘更深秘辛的狂欢……
什么也不能说。
坐视流言蜚语将自己淹没。
喜欢过她的男生不在少数,以往的爱慕者如今都用异样的眼神打量她。那个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竟然背地和不入流的流氓杂种厮混,还被拍下那种照片,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还有什么资格傲?
顷刻之间,她从纯洁无瑕、只可仰望的女神,沦为人人轻贱的笑柄。
课间,她去接水,原本聚在饮水机旁聊天的几个女生瞬间噤声,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后迅速散开。曾经向她示好过的男生,如今隔着走廊投来的目光,里面不再有欣赏,只剩下被欺骗的恼怒和微妙的轻蔑。有人甚至在她身后,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她听见的声音嗤笑:“装得跟什么似的,背地里玩得这么开。”
凝哲强装镇定。
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那天她坐在校内植物园熟悉的长椅上,不远处颜汐被同班拉着分享便当,即将离校之际,正是同学情谊最浓厚的时刻。过去两个人无话不谈,此刻相近的距离下装作不认识。凝哲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颜汐的脸色苍白如纸。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颜汐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对不起。】
凝哲看着那三个字,眼眶发热,却没有回复。
她无法说出“没关系”,因为并非没有关系。但她也不后悔。
很快,颜汐申请了退学。
出国在即,她的退学手续在签证下来前就已经办妥,当下不过提前两周结束课程。她的课桌和储物柜在一天之间清空。
这场风暴中无人能脱身,凝哲不行,颜汐也是如此。
从始至终,她选择沉默旁观,可凝哲所承受的一切,都在无形中加剧着她的精神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