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挣扎抽出手,“我没有躲——”
顾泽临不依不饶,扣住不放,将人一把拽进怀里,继续诘问道:
“你是在欺骗自己,还是想拿托辞稳住我?看出来我对你的心思,却从来没有明面上的抗拒过。”
胃部不适及时和服务员要来胃药,她想看的剧目一定弄到手,小腿受寒抽筋时细致按摩不被领情,知道她喜欢的口味菜式,特意物色好餐厅专等哪天赏脸,设法创造更多相处的时间……
他做得既不高调,也不出格。
但在这些平常普通的小事上,若是说没体会到里面一点不寻常的心思,这说辞未免太过牵强。
“你收到过我写的情书。”
顾泽临语速很快,他的话语像箭一发入心,让她慌张,揭开彼此最开始的秘密,却无处躲避。
“我把它放进你的书页里,第二天却出现在我的抽屉,它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之后没有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事后第三天我从我姐口中得知你有喜欢的人。”
“你明明打开看过,”他自嘲地一笑,“可这些年,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当时还小,只会用最笨拙直白的方式表达喜欢,在她常翻阅的传记小说里,夹进一封情书,期待着她明天打开扉页时掉落惊喜。少年人的喜欢像一阵风,来去没有定性,只要一声干脆利落的拒绝,就能轻而易举损人颜面,击碎薄弱的好感,叫他毫不留惜地放下这段感情。
可她偏偏那么温柔,细致地折好纸张,原物归还。
她珍视这个纸张,一如珍视那颗青涩跳动的心。
唯有海湾温柔的怀抱才留得住盛夏季风。
……
一直以往,在她面前维持虚伪的绅士风度彻底消散,化为追逐的冲动。
顾泽临的变化令笛袖惊措失神。
“我不记得了。”抬臂抵挡他胸膛,不适应地侧开脸,“你先松开我。”
“说白了,你不是对我没有产生过好感。只是被遏制住了,你不想承担才不去回应。”
笃定的语气惹恼了她,笛袖气恼得憋红脸,转头驳道:“那是你没有给我严词拒绝的机会。”
“好。”顾泽临点头。
他直视笛袖的眼睛,低声说:“你现在有了。”
他昭示性般抬了抬手,掌心紧锢住纤细手腕,交握地方滚烫得厉害。冷白皮肤摩擦出一圈红痕。
什么歪理。
笛袖眼眸瞪着他。
顾泽临字句紧逼,“如果我说今夜我来找你,只是和你说声新年快乐这么简单,你会不会留下来听完?”
“撒谎!”笛袖打断:“你这分明是在找借口。”
——他根本不是这个想法。
那四个字明明是……
笛袖一顿。
恍然回神,已掉进了他的言语陷阱。
顾泽临眼神分明将她看穿,一副你心中有数的揭示意味:“你看,到底是谁在装糊涂。”
第36章
笛袖呼吸沉重几分。
内心恼羞交加, 她感觉到被羞辱。
昏暗半昧路灯下,竟能看到一道道指痕凸显,他用力到笛袖感觉到生疼, 明天手腕少说要肿起。
顾泽临没有一丝怜香惜玉的想法, 他只觉得一旦松开,这个人会立刻从他的世界消失得无影无踪。
笛袖徒劳张了张嘴。
她发不出一丝声音,话至嘴边说不出口。脑袋里本就乱, 这下更是糊涂。
被他捉摸不定、反复的态度弄晕, 一边表示喜欢她,可这是对待喜欢的人该做的么……
顾泽临步步紧逼, 又甩不开束缚,她被逼到墙角走投无路, 某刻情绪终于点燃。短短刹那奋力推拒——他俩都在暗暗较劲。笛袖双脚冰凉, 一般人冬天出门走不到半刻, 最先冷下的是手和脚, 她只穿了袜子和棉拖, 腿脚僵硬,站得本就不稳,晚上露浓霜重,鞋底打滑突然失去平衡……
眼前视物一花,随后感受身体倾斜坠地,肘部和膝盖重重磕在混凝土坚硬地面上。
短暂失去知觉,神经麻痹, 几秒后钝感散开。
相撞部位疼得发麻。
顾泽临面色一凝,才要去扶,却被笛袖猛然打开手:“不用你管!”
“别碰我。”
她坐在冰凉地面,脸别过去背着光, 所有委屈、辛酸,疲惫都在这一摔中爆发,这些天积压情绪找到突破口,疼痛失声那一刻泪水盈眶而出。那股突如其来的尖锐冲着顾泽临宣泄。
顾泽临蹲下身子,察觉到笛袖情绪不对,想看她的脸,却被她抬手挡住。他动作一滞,改去瞧伤势,裤腿袖口小心挽起,手肘和膝盖都受了伤,擦破皮渗血。
笛袖轻吸着气,将喉咙间哽咽吞下,硬是没发出一点泣音。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这样你满意了吗。”
“我摔倒地上,弄得这么狼狈,你心里有没有舒服、解气。”
“我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你爱讲什么就讲。是,你喜欢我,你想告诉我这个,然后呢。”
笛袖自暴自弃,想到什么就说:“就因为这个,你可以占在道德高点来指责我。”
顾泽临无声凝望着她。
“我让你松手,你偏不!你只会拿一句句话压我!”
“笛袖。”
“你知不知道,我很讨厌被强迫……不论是言语还是举动。”
她低头,很慢地眨了眨眼睛,声音忽然低下去,放轻,像是坠入到深处黑暗地底:“你真的,太过分了。”
双膝间的地面染上一点点湿迹。她埋着脸,眼泪往地面掉落。
顾泽临心口闷堵得难受。
他是有许多安慰举动,却不敢做。怕一个疏忽进一步惹恼她,又让她哭,但什么都不做,违背当下本心。他向来见不得女性在面前落泪,尤其那个人还是他从年少时喜欢上的初恋。
他从未像这样一般,体会到束手无策是什么滋味。
最后,只能归于一句:
“我做得有失分寸。”
“你有气朝我撒出来。”顾泽临看着她默然隐忍的模样,“不要憋在心里。”
“我哪里敢。”她还记着先前的话,“待会你又要说,我任性胆大到要你容忍。”
顾泽临一时怔忪。
倒不是惊讶于笛袖所说,他记性没那么差,刚说出口的都能忘。而是诧异于她咬住不放、睚眦必报的小性子,是他不曾见过的另一面。
“是我做得不对。”
“当我说错话,我今晚可能……确实太冲动。”
他认错态度倒是好得没话说,稍微瞧出笛袖有松口的苗头,一通软话连消带打下去。
一旦察觉到笛袖开始软化,顾泽临才终于缓了口气,试探着靠近她,没再被抗拒推开。
笛袖伏在他肩头,安静地只剩呼吸音。若非衣服渐渐被泪水打湿,顾泽临难以发觉她在无声地哭。
她说:“不要看我。”
……
这女孩让人既喜欢,又招架不住。一般人完全应付不来。
她太特别了。就连伤心的方式,也不同于众,不甘于将脆弱示于人前。
笛袖困顿地闭上眼睛。
再抬起脸时,除了面颊残余一丝泪痕,清澈水红的双眸,瞧不出任何崩溃过的迹象。
平复好情绪,“弄湿了你的衣服,”她轻吸鼻子,带着有点重的鼻腔音:“对不起,让你看到我这样见笑了。”
她不仅恢复如常,也恢复了那个彬彬有礼、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口吻。
仿佛是融不化、捂不热的一块冰。
顾泽临却不再和她较劲。
那个对不起,不知道是指衣服,还是说掉眼泪的脆弱一面。或者二者兼有。
他无奈,“哭有什么好丢脸的。”
顾泽临:“是我的错,为什么反而向我说道歉。”
笛袖拍了拍身上的灰,试着站起来。她摔得膝盖关节发麻,一时间失去着力点站不起来,腿冷生硬,现在还没缓过来,顾泽临探了把手,她站起时半靠在他身上,眼前是他胸口的金属纽扣,她看着衬衣纽扣上的精细纹路,低声说:“你走吧,我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