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屿沉沦日_烟花海棠【完结】(101)

  等待着教师和家长交谈后的发落。

  “超血腥。”

  见识过那场面的人说。

  “她根本没个女生样子啊,直接骑在男生身上,左右开弓地扇耳光,门牙都扇落啦,一嘴的血……”

  总之这是淮岛小学闻所未闻的奇事。

  女生打男生,打到见血了。

  老师也不理解:“他就是跟你开个玩笑,逗你玩而已,你怎么可以那样对他?”

  “不是玩笑。”始作俑者薛媛毫无悔意,字字铿锵。“他讲我爸爸坏话,还用石头扔我。我凭什么不能打他?”

  于是不出意料被请了家长。

  学生们都很好奇,想知道她爸爸,有名的“薛半脸”,赔了钱从办公室出来以后会怎么收拾她。结果守了半天,只等到薛半脸摸摸她的后脑勺说:“走了,回家。”

  父女俩就这么突破围观群众包围圈,手牵手地潇洒离去。

  有几个胆肥的人不死心跟上前。之后流言就从那些人嘴里传出来——“她没挨打啊,反而被薛半脸夸啦!说她好样的,对于这种挑事的人就得两巴掌呼上去……”

  “怎么会有这样的爸爸?”

  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极了。但比起惊讶,更多是羡慕。或嫉妒。

  什么人养出什么样的孩子。

  在落后的岛屿,薛媛是第一个自我意识充沛,行为果决的异类。勇敢是她的底色。刚回到薛家那段时间,即便面对专横独断、动辄发火打人的薛有贵,她也绝不忍气吞声。

  一开始被打得很惨。

  偏偏就是打不服。也听不进薛妍作为过来人“不要反抗,听话就好”的教导。

  最后神迹降临。

  为此逐渐妥协的反而是薛有贵。他不再试图驯服薛媛,反而改口讲薛媛个性像他,坚韧有血性。

  也许是因为薛媛的优秀有目共睹。

  不仅跑得快,跳得高,被体育老师亲自举荐加入校篮球队,文化成绩也能稳压隔壁文化家庭重点培养的独生子陆辑一头。

  突出得让薛有贵骄傲。

  对比起来,平庸长大的姐姐薛妍就很差劲。逆来顺受没个性,从小到大,都像只不起眼的,可以随时被踩扁的蚂蚁。

  薛妍的人生,不重要。

  很快就要高考了。但薛有贵喜滋滋递来的不是志愿填写手册,而是纺织工厂的招聘启事。

  彩纸上刺眼的黑字写着:每月三千元。薛有贵说:家里不可能供两个女儿上大学,拿到高中毕业证就去这里,正好帮你妹攒学费。

  薛妍羸弱的反抗也并不奏效。

  没人在乎一只羊犊忽然不吃草的理由。

  他们只会将羊头狠狠按向草地,再用一万个理由,压服她吃肉的欲望:周围全是读完初中就回家干农活的姑娘;女孩子读书本来也没那么大用;你是姐姐你不为家里分摊那谁为家里分摊……

  这就是长期妥协换来的注定压迫。

  所以不能后退,不要再沉默。

  想要的东西,必须拼尽全力去争取。

  在暴风雨和教育扶持动员大会共同降临的那天,十八岁的薛妍迈出了足以改变她和妹妹人生的一步。

  难受吗?当然了。

  那后悔吗?……不后悔的。

  在撺掇妹妹奔向码头后,比悲伤更浓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轻松。

  命运的齿轮逆转。

  薛妍得到了妹妹的人生。

  这基础上,上天甚至还为她送来了偿还罪孽的赎罪券——一个和薛媛长得八分像的女孩。没有家人,没有记忆,阴差阳错接替了薛媛的位置。

  整整六年,注视着那张脸时,薛妍都怀抱着悲戚的使命感,除了付出,弥补,她有更强烈的欲望,要将女孩拉出淮岛泥潭,给自己污浊的灵魂一个完整的交代——

  “薛媛”不能烂在那座岛屿。

  这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

  只要努力。

  在捧起宾利副驾驶位娇艳欲滴的朱丽叶玫瑰,感受到人生蒸蒸日上的雏形时,薛妍更加确信。

  那个送玫瑰的男人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他总是沉默,不苟言笑,不会讲情话,精致的面容下有股冷漠且忧伤的气质。比起男友,更像导师或父亲,做得最多的事不是将薛妍抱在怀里亲昵,而是帮她解决工作上的难题,牵引她在事业的战场上节节高升。

  尽管感觉上会有那么一点儿寂寞。

  但薛妍仍然觉得,和他在一起,是难以想象的幸运。

  不是什么情感都轰轰烈烈。

  细水长流才是生活底色。比如在她遭遇尾随,出租屋差点被撬锁时,他同样会于凌晨赶到她的居所,二话不说将她接到他的家里,为了她的安全,叫她以后就住这里。

  他们开始同居。

  虽然他因为工作忙碌,并不在那个家久住,且以睡眠质量为由坚持同她各用各的房间,但至少他心里有她的一隅。

  这种在意足够薛妍幻想和包装。

  她为它镀上彩色的外壳,分享给岛上的“妹妹”,借“妹妹”的艳羡,填补那本就不值一提的空虚。

  那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急转而下的呢?

  薛妍追忆,是“妹妹”在电话里讲“家里做主,给她和陆叔叔的儿子订婚”那时起。

  “等结婚以后,我还能来找你吗?”

  “妹妹”问,比起开心,更多迷茫。

  照淮岛的惯性,礼成后她是陆家的人,紧跟着就得生儿育女,传宗接代。一辈子被圈进家里长短,三尺灶台。

  这一切来得太突兀。

  还没有足够积蓄将“妹妹”带来西洲好好生活的薛妍惊骇不已。胸中固执的欲望不得安宁,推动她下定决心,付诸一些曲线救国的努力。

  理论上,不是人人都有那个运气。

  抓住仅有一次的机会,算好排卵期,扎坏安全套,而后故作震惊去到药店购买一瓶普通的维生素软糖而非紧急避孕药。

  于四周后得到尿检强阳的结果。

  比起算计,更多或许是天意。

  天意推动她与裴弋山建立家庭,她为此欣喜。

  在妇科走廊的等候椅上,紧紧攥着报告单,薛妍开始幻想等红本顺利落地后,将“妹妹”接来西洲的种种安排——

  “妹妹”很乖,不会添麻烦。

  要给她报学习班,送她学驾照,带她吃漂亮的料理,领她去旅游。结婚那天她一定要做伴娘,两人一起穿漂亮的裙子,迎接丰满的人生。

  美好的预设近在咫尺。

  直到被裴弋山借检查健康的名义,不动声色送进手术室那刻来临。

  人生不会永远有捷径可走。

  这是导师裴弋山给薛妍上过最深刻的一课。

  而那之后,死乞白赖闯进蔷薇岛苑的家,哭着追问裴弋山到底有没有爱过自己的薛妍,更像是穷途末路的赌徒在进行最后的表演。

  想让他知道,她不是那样贪恋钱财,无可救药的人。就算手段不怎么光明,想要跟他结婚,也出自真心。

  唏嘘的是,命运连薛妍最后的遮羞布也收走。

  裴弋山四两拨千斤。

  自那间从未让薛妍进入的房间里,找出了一张他视若珍宝的照片,讲了个爱而不得,退求其次的故事。

  很讽刺。

  早知道是这样的话才不要跟他开始。

  薛妍自嘲地抹掉眼泪,定神去看那照片上据说“和她长得很像的祝思月”,接着,血管中所有沉积的伤疤,都在那一秒张裂——

  祝思月有张让薛妍汗毛直立,后背发寒的脸。

  她不会忘记六年前的雨夜,岸边,橙黄色的救生衣翻过来,昏迷女孩的面庞给她带来的无限震撼。而此刻,那颗早就炸过一次,本以为灭了星火的鞭炮,经过漫长的发酵期,终于再次轰碎了薛妍的世界。

  原来登高跌重的痛苦,是命中注定的天罚。

  走过的捷径,犯过的罪业,如强盗般抢走的,妹妹们的人生,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终会失去。

  薛妍永远不会有将“妹妹”带出淮岛的机会。

  失去孩子,是最体面的报应。

  紧绷的神经断线。

  到后来清醒,薛妍唯一记得的,是自己心如死灰离开西洲前,并没有告诉裴弋山祝思月活着的事实。命运迎头重击,她似乎又变回了十八岁前那只沉默而怯懦的蚂蚁。

  开始噩梦连连。

  整夜见到血淋淋的孩子和两个湿漉漉的妹妹。轮番来到她面前,问她讨要那本该属于她们,却被她恶念窃走的人生。

  事到如今,能怎么还回去?

  要怎么在祝思月面前坦白:过去那些被我镀上彩壳分享给你的罗曼蒂克,其实原本该是属于你的?说你不要恨我,我已经得到教训了,我什么都没带走,包括一个孩子。

  不行啊。

  薛妍能做最大的尝试,只是将祝思月叫到面前,描述那个男人从未爱过自己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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