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彭黎第一次进入电影院这种场所。
以前她没有同伴，阿爹阿妈也不会做这种“奢侈”而无用的消费，但现在，她有了江凛。
一片昏暗中，每个人的面目都开始模糊不清，只有覆盖着碳酸镁的大屏幕反射出刺目的的光影。
电影演了什么已经毫不重要，因为彭黎懒洋洋地窝在座位里，竟然在人群中感受到一种全所未有的放松。
大家在黑暗中一起笑，一起哭，一起随着电影情节感动，伤心，就好像芸芸众生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是关上了播放间的门，这个世界就缩小了。
她彭黎也不是家庭不和谐的什么异类，而是最普通最平凡的一名观众。
甚至能短暂从家中的琐事逃离出来。
看过电影已经是正午十二点，两人一起坐公交车赶往庙会，气氛不错心情也变好一点，于是在江凛锲而不舍的追问下，彭黎终于支支吾吾将二姐事情娓娓道来，但是略过很多会使少年大惊失色细节。
例如头发只是在阿爹训斥下不得已为之，还有领口开线也都是因为在拉架时被不幸扯到。来自家庭烙印般的暴力行为都与面前干净少年太不合适，她是真正讲不出口。
包括崔姗姗说的那些话，彭黎没有同他复述的勇气，生怕话音会落地成真。
汽车到站，庙会上人来人往，个个都是喜气当头，空气中各色小吃飘出的香气同孩童嬉笑谱成一曲人间烟火。在红彤彤的灯笼和飘扬的彩旗下，配合着这些，家常琐事与彩礼嫁妆这等俗事便也很不违和。
江凛从后面将双臂支撑出一个包围圈，将前面的彭黎挡住慢慢地走，人群拥挤，声音嘈杂只好弯腰将耳朵支在她脸侧去听，时不时将手里的冒热气的红豆炸糕塞进她嘴里咬一口。
等到她摇头讲吃不下，他就几下将剩下五个炸糕统统塞进嘴里解决，腮帮一股一股地皱眉发表不负责任的点评：“啧，那你这准姐夫也够抠门儿的，想娶人家养了二十多年闺女还是得下点儿老婆本儿吧？不然好好的白菜让猪拱了，换谁谁能开心。”
彭黎让他嘴里比喻逗得直跺脚，刚站住脚步又被他捏了牛皮纸袋里的炸丸子塞进嘴里，回头溜他一眼忽略白菜二姐道：“那你也是猪咯？”
高考后要从彭永辉这可怜农夫手里掠夺卖相最一般那颗白菜。
江凛耸肩，长臂一展，付钱从左边摊位上捏一根猫咪模样糖人，眯着一只眼睛冲着她转了转道：“那能一样吗？你见过我这么好看的冰皮儿猪？瞧这脸，瞧这腿，怎么说也得是神仙级别吧。”
“那，”彭黎捏住糖人木制签子，想翻的白眼变成赞同的笑，手里惟妙惟肖的糖人儿猫咪正冲她吐出舌头梳理自己前爪，思及已经两个月都没再出现的阿妹，有些心不在焉地仰头扎眼，“天蓬元帅？是你吗？”
“哎？怎么说话呢，再说我可不客气。当场就把你背起来了啊。”
少年一开始说话还像个样子，后来开始无节操地搞笑，彭黎笑得几乎岔气，可是脸又红得滴血，只有冲着他肩膀来上一拳 。
炸物糕点和馄饨小面，席卷一圈儿庙会上的小吃，江凛才在公交站启程重新送彭黎回家。
天边是低垂的晚霞，空气中的细小灰尘都披上落日的三彩纱衣，两人慢慢地走，转过了面前这条胡同就到了分别的老地方。
可惜少年是今晚的红眼航班，没法再延长这天白昼的浪漫。
“哦，对了！”
少年想起身在背包捣鼓几下，掏出 DV 机，打开里面录好的几段游泳视频递给彭黎看，目光越过漆黑的机器看向彭黎专注的目光，垂着眉眼轻声讲：“我在集训时经常想到你，有时候会想到刚见面时你倔强样子，有时候想到你喂阿妹时心软样子，更多时候会思念你对我露出笑容的可爱样子。你在我心里是由这些很好的画面组成的，我也从没想过属于你的样子会是不好的。因为你在我心里，是很好的那种闪光相册。”
“这跟你的头发长短没关，这跟你的父母也没关。我想喜欢一个人就是一种很挡不住的感情，你要去接受这个人的一切而不是买菜似得挑三拣四。”
第26章 盘旋
一段非常简单的话，却点破了少女盘旋了好久的心事，越简单，显得越真诚。
彭黎话毕，奖励已经忍不住红掉鼻尖儿轻轻抽吸，从兜里掏出握了很久的巧克力，一股脑地塞进江凛的掌心。
两人无言，却已经是最好的慰藉。
看过江凛游泳的片段，就到了分别的时刻。
小石子被江凛一只好脚踢地飞到好远，少年声音也染上无赖的缠，“不想走，不然我改签吧。陪你到初三？”
初三再去拜会各位亲戚们也不算太迟吧？
彭黎是一百个不赞同，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没事啊，再过两周就开学了，到时候又可以天天见面了呀。”
“再说你不回去赵阿姨要生气的……”她不想破坏这场美梦，至于开学黄老师会讲的事情，同一切会来的后果，她此刻都不做思考，更愿意像鸵鸟一样把头扎进面前养眼洞里。
“就是不知道阿妹是不是安全，都好久没见到她。自从你走，她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你临走前可不可以帮我看看房檐有没有她影子呀？”
江凛叹一口气双手插兜，还没分离已经在过分思念，咬着牙根环顾四周看看房檐，嘟囔一句：“人不如猫。”
到底还是要劝她放心，猫有九条命，也许最近又找到新的富贵人家做了主子。
眼看都快磨蹭到来不及赶往机场时间，彭黎才推着他倒走两步，被少年低头拍一下额头才恋恋不舍地挥手。
夕阳还在散发余温，彭永辉还到下班时候。
一切都是刚刚好。
彭黎悄悄溜进三栋，还在思索着同阿妈要找的借口，没想到正巧撞见廖易城搬着几件熟悉的大只行李单手运到路口车上。
她不解地伸右手打过招呼，廖易城便含着烟往院子里面点一下头，“你二姐在里面。”
“刚她还在念叨，还好等到你。不然又要哭。”说话时男人是一副无可奈何模样。
在小妹的记忆中，是很少见到彭代娣哭泣样子的。
连她自己大概都忘记怎样去和家人示弱。
可是昨天除夕夜里，在千家万户都团聚时刻，她被阿妈从屋里推出来将院门甩在鼻尖时却怎么也忍不住眼泪。
门也踹了，骂也吼了，在胡同里僵硬身体走几步，脸上的泪流已经被冻的生冷，连火辣辣的左侧脸颊都没了知觉。
周遭是万家灯火，还响着相同的电视节目，可她却像孤魂野鬼，深刻体会到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寸的容身之所是属于她的。
也许她是下贱，可是下贱的人难道没有资格活得幸福？
想有个家的念头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甚至高过她攀比似的想要为廖易城生一个她前妻没曾给他的血脉，牢牢占有这个男人。
脚上穿着早都冻透的拖鞋站在路边，握着手机等待廖易城时，她淌尽的泪都在睫毛上生成冰霜。
廖易城用后座上宽大的绒毯将她从脖子到小腿紧紧的裹住，一边哈这气去用大掌搓她的发白的脸颊一边皱眉沉声道：“没有说过不给，我会心疼那点儿小钱吗？还不是怕….. ”
话没说完，他看着她可怜兮兮模样，又叹口气话锋一转温了口气：“等天气回暖一点，就找个日子安排他们见面。这样总行了？”
彭代娣坐在副驾驶位，已经肿起来的眼皮又开始泛红，好像冰雕雪人似的被这车里的暖气一烘，又开始化了。
她心中什么都通透，对面男人多犀利，一眼都将自己的父母看透。他们决计不是用几万块的嫁妆能打发掉的长辈。比作吸血蚂蟥也不过分，势必要扎在女儿们的后背上吃一辈子。
就好比至今大姐都因为偷偷挪了家用贴补娘家在婆家招人不齿，有时候碰到姐夫抬高手臂都会吓到眉眼哆嗦，就连怀孕恐怕都不能享受孕妇的待遇，一样农活都不能落下。
她不屑大姐唯唯诺诺的心软，甘愿去穿阿妈的旧鞋。也数万次咬牙将来不会为阿妈阿爹期盼的儿子买单，可是无奈家中还有个没能自食其力的小妹，她是真正同她有一份姊妹情谊。
那些年彭代娣抱着她摇摇晃晃，至今还记得小婴儿吹弹可破的肌肤和奶香。
大学费用，生活费用，等到小妹能够在社会站稳脚跟大约还有四年光景。
又需要多少开支？
车子开得稳健，廖易城匆匆出门时身上还沾染着油烟气息，丝毫没有平常浓厚的麝香皮革味道。余光看到她还在旁边缩成一团默默抽噎，也乐得伸手摸一摸她露出一段的雪白颈子逗弄道：“不是讲过，能用钱解决问题都不是问题。这不是答应了，还哭什么？”
彭代娣侧头用手捉住他的大掌，蹭到鼻尖还能闻到一点白酒和烟草的隐约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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