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电局隔壁就是一家粤式酒楼，虽然工作了一年多，但是彭黎从来没有进来过一次。所以在彭代娣用指尖反转着样式精美的菜单，并询问她这里菜色是否可口时，她只是在腿上收紧了手指。
不过好在多年不见的二姐并没有在意她的拘谨，很快一个响指招呼来旁边静立的服务员点餐。
两杯白牡丹下肚，隔着餐桌两人都在打量对方这些年来的改变。
彭代娣好像胖了一些，但是一双明眸却比以前还要闪亮。
她脸上洋溢出来的自信光彩，比她左手无名指上的大颗钻戒还能彰显她生活优越。她看起来好像更年轻了。
可是对面的彭黎便不同了，她不确定自己现在样子是不是会让二姐失望。因为那些好大的梦和那个好耀眼的少年，都曾在她眼前烟消云散。
她又变回了农村里最普通的一名女青年。
静默片刻，彭黎同对面的彭代娣同时开口：“你……”
彭代娣笑笑，耸肩道：“你先讲。”
彭黎抿唇，再度喝了一大口花茶，开口只有一句简单的：“这些年过的好吗？”
彭代娣大概知道她会这样发问，从旁边的 CF 中掏出手机，很快翻出相册里的全家照递给她看。
彭黎低头，照片中是她没见过的景色，也许是瑞典也许是希腊，总之都有着迷人的大块明亮色彩。天空和草地峡谷连成一片，分不清是云还是绵羊飘荡在其中。
廖易城同二姐拉住中间一名女童的手，正冲着镜头笑得一脸幸福。
原来二姐最终还是找到了他。
第45章 弱点
两姐妹有六年未见，要说生疏也是生疏，但是打开话匣子，仍然有说不完的话要讲。
彭黎还是一如既往的安安静静，弯着眼睛听二姐讲话。
彭代娣则说起那天她在大雨中走了好久，淋到整个人都湿透才找到那间藏在众多写字楼后的电商创业园。
花费半年，当她真正站在廖易城的办公室门口，看着上面总经理的字样时，却胆怯地想要拔腿就跑。
“还好他及时开门，在我逃跑之前喝住我的名字。才知道原来那里是有门禁卡的，我女鬼似的跟着前面的员工进门上楼，其实早都被安保人员打电话通知过他。”
说到这里，彭代娣脸上还有讽刺笑容，“可能是骨子里带的吧，看起来再厉害都是强装，其实总是却少那么一份自信。”
所以没有办法对待感情或金钱泰然处之，这是他们童年养成的弱点。
那之后彭代娣从未向廖易城说起过自己小产的事情，只敷衍是家中有事，所以耽误了赴约的时间。
她在怕廖易城不会轻易原谅她，就像她始终都没有过原谅自己一样。
她没有保护好自己和孩子，她始终悔恨着。
半年不算太久，还好她和廖易城还有机会再续前缘。
可是彭黎呢？六年的时间对于刚刚成年的青年男女来说，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人在急速改变，就连这个迅速发展的社会也是一样。
稍不留神，落后的人就会被甩在时代断层的夹缝里苦苦哀嚎，与社会脱节。
菜已经上齐，彭代娣搓了一次性筷子递给彭黎，眉梢挑起：“别光说我了，说说你吧。真的甘心在这里过一辈子？他们难道没有催你相亲结婚？”
要知道二十四岁的年龄，在落后的村里已经算是大龄剩女，人人可欺。
彭家人当然不是没有试图为她牵线过，但是彭黎真的很不适合同人寒暄作假，也幸亏这份呆板做盾牌，不用她自己找借口拒绝，相亲的对方一定会率先喊停。
但是也有喜欢怪人的例外……
彭黎想到李春香见到陆鸣之后的欣喜，心中顿时涌现出一阵烦闷，摇摇头，轻声道：“我还没有攒够钱，那些事都不敢想。”
谈到这个钱字，彭代娣眼神躲闪地盯着面前水杯里摇摇晃晃的牡丹，略有失神，似乎回想到什么。
但是她现在做母亲后性格已经变得沉稳，还是忍住开口将话题拉到另一个方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现在我们的生意逐渐走向正轨，公司最近代人运营电商都有近百名客户，在江城怎样赚的也会比这里多。如果你需要，阿姐可以安排你去江城发展。”
“这里那算得上生活，充其量是苟活。”
彭黎沉默地咀嚼着口中饭菜，内心默默盘算着自己的小金库。
至今为止她户头上存满六万余额，本来年前有一笔年终奖可以冲一冲七万，但是又被阿妈用小弟要补钙为由软磨硬泡地要走。
现在快六年的时间过去，她吃糠咽菜，东躲西藏才攒够六万，也许等到有朝一日她可以堂堂正正将钱款还清，她都已经步入三十大关。
那时候她又有勇气再去见江凛一面吗？
他那样优秀的人，大约早都结婚生子，三十岁这个词是那么遥远。
一餐饭后，彭黎还没有给出明确答案，只有眼神明明暗暗，不知道在用力思索什么。
彭代娣哪里看不出她的心思，只是不甘心她傻傻将一辈子奉献给父母，将手里的名片塞进她手心，临走前还没忘记招呼她：“如果不想急着辞职，可以先请假来公司看一看。以前阿姐没本事，现在有自己的事业，赚自己的钱，可以帮到你绝对不会放着你一人不管。”
彭黎一双圆圆夫人眼睛眨巴眨巴，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表态，只有红着耳朵懊恼的重新钻进透明玻璃大门。
彭代娣看到小妹回到工位，这才两步一回头地走向停车场，回到丈夫车旁。
一上车，廖易城已经点支烟再度打醒精神，嘴角擒着一抹笑问：“确定不要回家里看看？”
临行前，廖易城都替她想好回家路线，现在两人走过创业期的低谷一起奋斗至今，他最不在意的事情，就是钱财方面，无论她是不是愿意贴补家用，他都没所谓。
他做事至今，一直都遵循着那条原则，只要是用钱能解决事情都不算事情。
六年前彭代娣还是他任性的女友时他都从来不曾苛责她，何况六年后她是他的爱妻，如果在有钱时能用钱来弥补亲情的间隙让她舒心一点，他作为丈夫又何乐而不为。
可彭代娣摇摇头，只是苦笑，“我没有对不起过家里的任何人，除了小妹。这些年赚了钱总在想，当时如果我带着她一起出来闯，也许她也不会现在流落这样光景。”
现在见到她的样子彭代娣更是心酸。
“你看其他年轻女孩子都喜靓衫，谈恋爱，她却只知道攒钱还账。可是哪里有人欣赏她的正直和善良？不过把她当做骗子和傻子。”
“如果不是遇到江凛，我都不知道原来他们之间竟然会这样收场。”
本以为会成为佳话。
廖易城知道妻子心中的不甘，但也只有发动汽车握住她膝头的双手安慰：“人之间是讲求缘分的，如果她不愿意来呢？就算来了你也不可能把这两个人强行重新绑在一处。”
“可是有爱才会有恨，”彭代娣对他的看法很不赞同，但是也平心静气地转过头讲：“先不说她要是心里没有人家，怎么会到现在连一个男友都没谈过。江凛也是，我从他表情都能看出来，那哪里是忘了？明明是在意得要命。不然怎么会讨厌我们讨厌得要死还要执意搬进隔壁？”
廖易城仍然坚信自己那套缘分天注定的论调，摇摇头笑道：“人家说不准是讲求契约精神，购房协议签了难道还要为我们毁约，那才是真正在意吧？”
彭代娣这些年少有闹小性的时候，可是此刻就是梗着脖子，扭住他手掌直接放进自己嘴里用牙去咬出一只齿痕娇声道：“我不管我不管！那我们的缘分还不是我当初没皮没脸的去追来的，我信事在人为。这一点你必须承认。”
彭黎用一个不眠夜去想着二姐口中的高薪工资，不是因为她有多么想要去江城为自己的将来谋求发展，而是单单因为这能加速她还账的速度，这才在天边翻起鱼肚白的时候最终决定下来。
此时此刻她已经是二十四岁的年纪，这段人生中她很少为自己的未来做出过选择，总是受人摆布和安排，可就是这样木讷的女孩子，如果真的下定决心，那什么也拦不到她。
只要有一个不会轻易赖账的目标，即便再畏惧也不会回头。
辞职手续递交上去，陆鸣被她突然的决定吓到傻眼，先是追出来问她是不是真的有这样讨厌自己，得不到她的解释又去软硬兼施地告诉她这是违约行为，合同工如果想要辞职必须提前三十天上交书面申请。
彭黎将两套工作服细细的抚平褶皱，最后一次将它们整整齐齐的叠成矩形，往他的双手一放仰头认真道：“主任，我知道这是违约行为，真的十分抱歉，要赔偿几个月的工资麻烦你电话联系我。我一定照数上缴。”。
虽然知道自己这样做会有些不负责任，但是她现在有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温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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