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支酒江凛就没喝多少，彭黎心里明白，以他如今的身价行头大约只喝二姐喜欢的那种进口酿制，甚至只会更加高级。
不像她，什么酒对她来说都是一样。
口舌它是习惯用来填报肚子的工具，不怎么具备去欣赏酒类中细微差别的能力。
这大约就是即便再想抹掉，却真是存在于他们之间的细节差异。
彭黎一杯酒下去觉得有点发晕，尽量让自己把重点去放在对面江凛好看的吃相，但是思想里有一只名为自卑的怪虫在她神经上爬来爬去，手还是不自觉地又伸向醒酒器。
想要消灭这点儿在无情嘲笑她的证据。
江凛看出她喝酒心急，可红酒不是这个喝法，给她倒了三杯后就将醒酒器推在一边，她够不到，又想站起来，江凛则隔着桌子按住她胳膊笑道：“别喝了小酒鬼，一会儿喝多了又跟我疯。”
彭黎触到他带点儿缱绻的目光这才点头，再度起身磕巴道：“那等我，我收拾一下。”
可手还没碰到碟子，又被将干脆起身按在凳子上，他口气是无奈的，也是宠爱的，“别收了，去沙发休息给你倒杯茶暖胃。看你的猫都着急了。”
小小黑从刚才起一只专注的趴在另一只椅子上，几次伸出胳膊想要去勾彭黎的裙摆，彭黎好不容易注意到它，它立刻喵喵叫着跳上她的大腿。
她盯着面前的盘子里的一点脏底，感觉这团奶油酱就是她的内心狼藉写照，只有勉强坚持着：“可是这些要洗。”
“我洗，你去看电视吧。听话。”
电视节目一水儿的都在播报晚间新闻，调转几个频道竟然看到游泳比赛画面，她条件反色到抬手关掉，可是余光里的江凛都没什么太大反应。
给小小黑拆了一袋洁齿小饼干扔几粒在她的食盆，彭黎又努力走着一字线来到江凛身边。
剩下的半瓶红酒被倒进下水道，所有餐具都重新恢复一干二净，她吸吸鼻子从后面抱住江凛的腰，将脸贴在他的后背，小小声说：“现，在，我还可以关心你吗？”
江凛擦干净手里最后一点水渍，只觉得她是喝多，转身抱住她的腰一把举起来托住，让她坐在料理台上。
他鼻尖抵着她的，长长睫毛扫进她的眉眼，好笑地问：“成啊，想关心点儿什么？”
彭黎亲昵地抬起脸去迎接他的温暖鼻息，啄一啄他的脸犹豫，“大一那年为什么没有再练游泳了？”
江凛瞳孔缩一下，刚想开口反问，她又补充道：“你先说，才，才能再问。”
看来是没醉，还知道讨价还价。
他右手打开她头顶的橱柜翻出茶包，用开水冲泡出桂花乌龙的香气时才若有所思地答：“因为聚光灯效应和绝对压制吧。”
说着江凛已经忍不住摇晃着手里的茶包干笑了两声，“那年我还跟别人讲不要自以为是，结果没想到下一个要听那番话的应该是我。”
蓟城的体育系当年人才辈出，而更巧的就是里面还有一位蝶泳天才。天才连文化课的成绩都没过，还是被蓟大的教练好说歹说挖进了学校，甚至还提出给予全额奖学金，支持他蓟大的生活和训练。
一开始，江凛没放在心上，因为这名其貌不扬的队友不仅没什么出众，甚至身高还没有达到一米八。只不过是先天手臂和上肢都异常纤长，猛一看上去姿态还有点儿异于常人的怪。
而且，他基本很少进行体能训练，除了在游泳馆外，所有臂力腿力腰力的训练活动，都见不到他的身影。
可是在两个月后的第一次校运动会上，这位同学就一鸣惊人，甚至轻松打破了江凛努力拔高再拔高的成绩节点。
一次可能是意外，可是接连在几次小型比赛上，江凛在预选缓解都被对方用成绩踢下参赛队伍。即便是有机会跟队一起前往赛事，也是作为天才的头号替补队员。
甚至后来教练干脆停了他的蝶泳训练，因为专攻自由泳，才有可能在接力赛上拥有上场的机会。
不是没尝试过讨要个机会，也不是没有加大训练，但是所有的事实环境都在告诉江凛，你不行。要当千年替补这件事对于年轻气盛的江凛来说是足够挫败，在又一次跟教练谈话以失败而告终后，他跟队里的几个吊车尾的队友一齐出校喝酒。
这几个吊车尾们本来就是在体院里得过且过的小团体，他们基本上家庭条件都不错，练体育也不过是为了走个特招生的名额混个名校而已。
所以体育精神和服从纪律方面很差，抽烟喝酒外加情史混乱基本都是常事。
几瓶酒后，其中一个问起江凛的情史也不奇怪，同时调侃着自己女友的室友非要闹着和他见一面，都已经替他冲了好几次饭卡，要他一定帮个忙。
江凛心中烦闷，频频举杯，被逼得烦了只有寥寥说几句自己有女朋友的事情。
可是大家又好奇地围过来询问他为什么从没见过这号女友。
也许是从来没有人可以纾解心中混乱，江凛多讲了几句话，没想到围住的一圈儿的队员竟然全都笑出声音。
尤其是那个有女友的队友立刻拍着他肩膀道：“我操，你他妈真的是大款啊，原来当你女朋友轻轻松松就能骗走十万？我这个估计一年也不至于花到两万吧。合下来真便宜。”
“你那女朋友钻石镶的，还是活儿好？不然你能这么大方让你父母拿出十万赔过去。”
“这事儿可千万别外传，不然全校女生都能发家致富了。不然你看看我对象咋样，是不是睡一觉也能值个十万？”
年轻人血气方刚，何况全都喝了大酒，几句话开涮也很快顺着下流的地方走。
可还没等另一位队友分享自己最近约过的几个学姐，江凛这边已经一拳打在那人嘴上。
对方当即从塑料凳子上摔下去吐出一颗槽牙。
后来他很自然地开始了准备转系，为此教练没少找过他的麻烦，苦口婆心的劝威逼利诱的劝，但是最后都没能说动他。
因为江凛就只有那一句话，“教练，我是真没信心能陪跑到最后。您要是对我有信心，觉得我能拿到世界冠军，那您就留我，如果没有，您也不用费心。”
结果教练当然是没留下他，因为除了彭黎，又会有谁给他百分百的信心？
教练根本没那么相信他。
故事讲完了，只不过略掉了同队友打架的原因。
江凛说得挺坦荡荡，但是末了还是有些怅然所失地转头来仔细观察她的表情：“是不是特失望？我记得你当时对我有好大的希望啊。”
其实更失望的是他自己，年轻人的梦还没展开就被陨落，而亲手砍掉翅膀重新开始的他又能有多好受。
通过转系考试那天，他夜里又去了空无一人的游泳馆，在里面游了四个三千米，直到最后腿都抽筋，呛了水双眼绯红。
但是没办法就是没办法，这个社会有时候不会因为你在错的方向努力，就给予你天降好运。即便他是从来没在任何事情上低人一头的江凛。
就像当年林帆曾经说过的，运动员中，更多人不过是冠军的陪跑，站在灯火阑珊的地方连姓名都没能拥有的“队员”而已。
大家习惯缀着着聚光灯下的名人，没有人会去关心那些屡次失败的退役队员。
彭黎垂眸，抱住江凛还在无意识搅弄茶包的手，贴在自己脸庞。
她说：“你很好，是我对不起。”
对不起她不能给他最好的陪伴，对不起她今晚的廉价菜品和廉价酒水，更对不起她只用一双眼睛盯在自己的失落失望和不幸，却没想过他在那些年里也有很需要她的时刻。
江凛的喉结滚动一下，还是在不大认真地笑着揉她的发顶。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又不是你让我退队的。是我没出息嘛……”
他自嘲的话像针扎进她皮肤，彭黎难受到眼眸里有湿湿的冷光，怕他发现，马上闭起眼睛去抬头用脸撞向他的唇。
第63章 别理他啦他很坏的
还好他们有重新开始的机会，她可以吻到他，努力的去温暖他，声音含糊不清但是却很认真：“对不起这么久没有联系过你，对不起没有遵守一起去蓟大的约定。”
“高考前我每一天都觉得自己在靠你更近，可是后来才知道，从他们拿了那十万起，我就离你越来越远了。菲尔普斯退役那年我从电大毕业，我去学校找过你，可是你没有再练体育了。你戴眼镜的样子也好陌生，我没用，我不敢叫住你，怕你早都忘记我。”
“其实我也没有喜欢小镇的生活，我撒谎的时候你一定很讨厌我吧，我自己也觉得自己很惹人厌。”
即便父母剥夺了她对少年感情和自己梦想的出口，但到现在，她还会在每个月一号定时划出六百二十八块打进以阿妈名义开好的账户，用于缴纳她给父母买的医疗商险。
可是这种顾念亲情的心软，也只会变成李姐口中的一地鸡毛和对伴侣的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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