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番外 猫生
如果猫也有完整的叙事能力。
那么江凛家的小小黑会告诉你，它在正式被人类圈养成发福的爱宠之前，还是有过一段威风凛凛的野外生活经验的。
确切点来讲，他被江凛从西城带回蓟城，是在他三岁猫生那年。
作为初出茅庐的大一新生，区区半年的大学生活还不算久，这些刚离开家的雏鸟对高考还会心有余悸，自然也对高中三年的生活更加眷恋。
厂镇高三四班毕业后的第一场同学聚会就定在了第一个寒假中的大年初一。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的聚集地不在满楼，而是在酒街新开张的唱吧。
下午六点半，同学们陆陆续续地到达“朝歌”，女生们一见面就嬉笑成一团，这个剪了新的刘海，那个换了新的妆容，还有大胆的，竟然在零下二十八度的天气里穿着超短裙。
男生中也有穿着成熟的，出名的“四眼”配了隐形眼镜，而老被大家笑话长了一张娃娃脸的那个则蓄起了胡子。
以往被教导主任耳提命面着校规校纪被他们抛在脑后，现在他们是真正的大人了，无需对网吧老板溜须拍马，无需穿着规定的制服上下学，大学生活相比枯燥的高中可太自由了，起码在假期里，他们想怎么样都可以。
再也不会有人追问他们的课后作业完成得到底怎么样。
王斌从来时就躲在角落吃瓜子，刚失恋的李乾坤则霸占了麦克风。
唯一令大家遗憾的是，以往班级活动的主理人和风云人物，竟然双双没有到场。
崔姗姗是因为父母离婚而拒绝在寒假里回家，至于江凛，在毕业那年他们家就已经搬离了厂镇回到的蓟城生活，每个人都猜测着：大概率，他应该永远都不会回到西城这种小地方了吧。
各奔西东的同学们聊得热火朝天。
光影摇晃，耳膜轰鸣，酒水和烧烤马上被一扫而空，后半场三箱啤酒见底，就连王斌也被一旁以往不熟悉的老同学灌了两杯。
就在李乾坤嘶吼着“死了都要爱”的时候，包厢的门被江凛推开，李乾坤一声怒骂，房间内已经疲倦下来的气氛重新被推向火热。
纵观全场，江凛是前来赴约的几十号同学中，最没有什么变化的那位。
大冬天里，他仍然穿着单薄，一条宽松的白色运动裤，一件灰绿色的羊羔毛训练外套，内里则是包裹着健硕身体的薄款卫衣。所有颜色都把他的五官衬托的太嫩了，又青春又干净。
就好像大学生活对他没留下半分印记。
只不过，他额角有块很明显的擦伤，有损一点体面。
江凛一坐下，周围同学的问题就接踵而至，热络的女同学扑上去，几乎把他周围的空间围得水泄不通，而江凛很有耐心，始终保持着微笑，就着酒水一一回答。
王斌在远处听到有人问他这次怎么会回来，又听到他说自己是来给班主任拜年。
而有人问到他怎么会弄伤自己，他则轻描淡写地说，是在训练时不小心磕到的。
李乾坤挤不进人群，讪讪地拉了个软凳坐在王斌对面，昔日没有任何交集的两个男生此刻对望了一眼，心领神会各自给对方倒了一杯酒。
李乾坤知道，江凛之所以会去找班主任，是因为他想知道彭黎在老家的地址。
而王斌也清楚，江凛脸上挂的彩也不是因为练体育，他和蓟大体院的人不合打群架刚受过处分。好像连这学期的期末考试都挂了两门。
当年高考后大家都羡慕江凛能凭借体育生的身份被蓟大招收，可这条路于他来说到底好不好走，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凌晨十二点，高三四班的同学们在酒街上互相道别。
说好的 AA 被江凛以来晚为借口一手包揽，他耐心地帮着同学们拦好了出租车，又给喝醉酒的男生们买了解酒药，最后江凛一个人留下来善后，扛着已经吐到失去意识的李乾坤等在路边。
即便是大年初一，室外温度逼近零下二十，但厂镇酒街上的网吧和酒吧仍然亮着五彩斑斓的霓虹灯。烧烤的孜然，酒水的辛辣，混合着空气中的冷风，偶尔有些熟悉的面孔从他的面前闪过，仿佛一切都没变。
这里还是那条他们上学时经常偷偷跑来的旧街道，但不知道为什么，江凛目光漫无目的地巡视着这一条街，却觉得这里对他来讲突然变得如此陌生。
一切都没变，但好像一切又都变了。
如果不是身边李乾坤嘴的里还嘟囔着方静的名字，江凛甚至会开始觉得，自己和彭黎曾经相处过的那些瞬间都是出自他的幻想。
被拒载了两次以后，接近一点，江凛终于把李乾坤拖出了出租车的后座，而方静家的楼下，她正披散着头发裹着羽绒服等在路灯下。
一句好久不见，方静很快扶着李乾坤的胳膊推开了单元门。
一男一女架着中间的醉汉行至四楼，最后成功将他扔到了卧室的床上。
床单是粉色的，墙皮是泛黄的。
这里是方静独自居住的房子，但是冰箱上的照片，和门口的情侣拖鞋，无一处不透露着两人同居的细节。
听李乾坤说他们是上个星期分手的，可是他不甘心，他说自己和方静明明那么相爱，所以今晚趁着喝醉他再次死皮赖脸地拨通了方静的电话，说自己要回去拿行李。
方静倒了杯茶，但江凛沉默着没喝，两人在楼下分别时，江凛终于忍不住回头劝了一句：“能在一起不容易，其实他不坏。”
方静知道他是劝自己好好和李乾坤相处，她裹紧了身上的衣服，似乎是一时间也想起了以前高三时他们四个人在大停电时一起逃课的事情。
望着脚尖笑了笑，方静抬头耸肩：“江凛，你应该比我清楚，其实呢，以前我们上学时感受过的那种东西不能叫做真正的爱情，爱情呢，必须是建立在两个精神独立的大人之间。”
“这也就是为什么很多校园情侣一进入社会，就莫名其妙地分开了。”
“我们两个人虽然上班了，但是你也知道，他一直都很听他爸妈的。就因为跟我住一起这件事，他妈都和他断绝关系了。因为这件事，吵了不知道多少次。”
“分分合合，最终不会有结果。感情只靠一个人硬撑着，行不通的。”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一路从方静家走到了东风十二栋，西城夜里的风可真冷，待江凛用钥匙打开了老房子破旧的大木门时，他露在外面的手指都已经被冻木了。
尝试了好几次，他才将黄铜钥匙塞进锁孔，转开了房门。
老房子内的摆设都还没动，江凛路过以前和彭黎一起补课的院子，回到自己的房间，扯掉了床上的白布，也不管上面有多少灰尘，直接仰面将自己的身体砸了上去。
黑暗中，江凛觉得很累，浑身酸痛得像是游了八千米，但闭上眼睛又很难入睡。
还好，距离明早的飞机还有不到六个小时的时间，只要等到天亮，他就可以离开这个让他心烦的地方，远离方静说过的那一番话。
他发誓，从今以后，他不会再回来这个地方。
不知道躺了多久，半睡半醒之间，江凛突然听到房顶上有一阵杂乱的声响，刚睁开眼睛，紧接着就有猫咪嘶声惨叫的声音。
一个鲤鱼打挺，江凛从床上翻下来就开始往外跑，推开大门，来到隔壁的胡同里，就在彭黎家的门口，他看到了地上缩成一团的小小黑和奄奄一息的阿妹。
半年不见，阿妹已经没有了以往的外表，她的尾巴在打斗中断了半截，身上的皮毛也完全没有了昔日的光泽，看到江凛蹲下，它合不拢的嘴巴微微颤动着，发出了最后一声猫叫。
紧接着，它没有了呼吸。
而已经成年的小小黑蜷缩在母亲的身边，不停地用头拱着阿妹的脖子，看到江凛后虽然害怕但仍然发着抖久久不肯离开。
就在那一天晚上，小小黑失去了一位亲人，但获得了一位主人。
它永远都记得，江凛温柔地抚摸着它的后颈，将他踹在胸口的衣服里让它保持温暖，然后用铁锹在老江家门口的大槐树下，为已经死去的母亲挖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洞。
江凛捏着铁锹挖了好久，将阿妹安置进去的时候又填了很久的土，直到清晨的太阳刺破云层照在他们两个的身上，小小黑都困了，突然睁大眼睛，好像看到江凛的脸上有一颗闪亮的水珠滑过。
不过也就是一瞬间，那滴水渍又消失不见了。
也是在那个寒假结束后的新学期开始，江凛开始旁听金融系的课程，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换系。这是第一次，他在没有任何人的规劝下，主动放弃了光鲜亮丽的运动员身份。
后来听说江凛放弃游泳的同学们都觉得他是彻底和以前的生活划清了界限，甚至就连李乾坤都认为，好友已经彻底放弃了去找到彭黎的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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