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看似对胤礻禹夭折之事淡然处之,但在绿意出门后,她却紧紧地抱了胤俄好一会儿。
胤俄知道贵妃这是害怕了,这清宫中的孩子,没得也太容易了一些。
其实胤俄有些恍惚,他早就知道胤礻禹年寿不长,对他的夭折也早有预料——康熙的皇子重排序齿后,跟在他后面的十一阿哥是宜妃亲子,当然不可能是庶妃郭络罗氏生下的胤礻禹。
但六个月……还是太短暂了!
最开始,胤俄就是推测出了胤礻禹会早夭,才醒悟过来这深宫的残酷。
可当胤礻禹真的夭殇,用事实向他证明在宫中活下去、平平安安长大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胤俄还是有些惘然。
对胤礻禹的死,胤俄扪心自问,并没有觉得有多难过。他和胤礻禹从头到尾都是陌生人,只有兄弟之名,并无兄弟之实。
胤俄心头确实涌出了些许悲伤,但那只是因为近在咫尺的死亡。哪怕死的不是他的亲兄弟,只是无关之人,他也一样会为之叹息,感到怅然。
康熙二十三年六月,皇十九子胤礻禹夭折,年二岁。
说是两岁,但这算的是虚岁。若是算实岁,从胤礻禹出生开始计算,他其实只在这世上活了六个月。
康熙幼年登基,他后宫中妃嫔的位份等级,皇子皇女的抚养制度,其实都是后期才慢慢建立起来的,最开始时并没有明确的标准。
比如说康熙皇子的“胤”字辈,就是前几年刚刚才确定下来。在早期,康熙皇子的起名并没有固定的字辈,最初都是起个小名叫着,比较随意,如荣妃之子赛音察浑,如胤褆的乳名保清,太子胤礽的乳名保成。
字辈刚刚定下,而康熙的皇子们还没有排序齿。夭折的胤礻禹最终没有进入皇子序列,仅以康熙第十九子的身份下葬。
像胤礻禹这样幼年夭折,没有任何事迹留下的皇子,百年后历史上怕是只有一句简短的、冷冰冰的记载。当时光掩埋了旧日的踪迹,无人会记得宫中曾有他这个皇子,无人能从历史的尘埃中找到他曾鲜活存在过的痕迹。
轻吸一口气,胤俄神情有些低落。对胤礻禹的夭折,一条鲜活生命的逝去,一个稚嫩婴孩的殇亡,他到底做不到无动于衷、毫不在意。
皇子阿哥说起来是龙子龙孙、天潢贵胄,但只有活下来、最终长大成人的才能成为天之骄子。反之,如果早早夭折,便只能在历史上留下寥寥几笔,不用多久,就会被淹没在时光的废墟当中。
胤礻禹其实还算幸运。他是皇子,虽然半岁就夭折了,但起码他还能在史书上留个名字——佟皇贵妃生下的皇八女,出身何等尊贵,可她连个名字都没有,夭折后留在历史上的记载只是皇八女!
和出生不久后就会被赐下名字的皇子不同,康熙的公主们要到出嫁时才会有公主封号。在那之前,对皇女们的称呼就只是几格格,最多生母会在私底下给公主取个小名。
像德妃去年生下的、比胤俄大一个月,同样抱去给皇太后抚养的皇九女,宫中就称呼她为九格格,并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胤礻禹的夭折并没有在宫中掀起什么涟漪,不过这件事还是对胤俄造成了一些影响。
许是被吓到了,贵妃对胤俄的照料又精心了许多。
本来随着胤俄渐渐长大,一直很健康,小病小痛都没有,贵妃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战战兢兢了。
但胤礻禹的死像是在贵妃耳边敲响了震耳欲聋的警钟,让她再次胆战心惊起来,十分害怕会失去胤俄。
面对贵妃过度的保护,胤俄还能怎么办呢,为了贵妃的身体着想,为了让她少忧心少劳神,胤俄只能百分百配合贵妃过于谨慎小心的照顾,加倍卖萌表现出健康活泼的一面安抚贵妃担忧的心情。
本以为胤礻禹夭殇造成的影响到此为止,但胤俄没想到的是,四个月后,他又再一次想起了胤礻禹,不禁为他叹息一声。
十月十三日,胤俄生辰后两日,就是满族最盛大的节日颁金节。
节后,宗人府宗令递折子到御前,言说皇上膝下皇子数量已丰,是时候重排序齿,为宫中皇子上名册,编纂玉牒。
康熙御笔朱批:允。
至此,宫中皇子重排序齿,从大阿哥胤褆一直排到十阿哥胤俄。
皇子序齿中并没有胤礻禹,因为他早在四个月之前夭折。
只是四个月的时间,胤礻禹便错过排上皇子序齿的机会。
第13章
十月十一日是胤俄的生辰,他满周岁这一天,阖宫上下都送来了礼物,太皇太后、皇太后也赏下了丰厚的生辰礼,胤俄的小金库得到了大大的丰富。
不过贵妃并没有大肆操办胤俄的周岁生辰宴,她甚至没有开办宴席,只是让膳房送上长寿面,小小地为胤俄庆贺了一番,母子俩简单地庆祝了一下就算是过了生日。
贵妃并不是不重视胤俄的周岁生辰,她虽然没有办生辰宴,但却以庆祝胤俄周岁生日的理由赏了永寿宫宫人们三个月的月钱,给每人添了两件崭新厚实的冬衣,目的就是给胤俄添福。
不大办生辰宴,确实是贵妃有意低调。但其实也有颁金节近在眼前、时间上不凑手的原因。
更何况,胤俄生辰这一天康熙并不在宫中。
皇上不在宫中,当然不可能亲临胤俄的生辰宴;卑不动尊,太皇太后、皇太后也不可能出席。
既然如此,那生辰宴就是大办一场也没什么滋味,还不如就他们母子俩私底下庆祝一番。
早在九月底,皇上就已经启程离京。只是这一次出巡与从前每一次都不同,圣驾并非北上,而是南下。
康熙二十三年九月二十八号,康熙首次南巡,揭开了康熙六下江南,南巡黄河、治理水患,整饬吏治、安抚江南的序幕。
定下南巡时间后,发现会错过胤俄周岁生辰的康熙大手一挥,决定在出发前提前为胤俄举办抓周礼。
虽然康熙突然下令,将胤俄的抓周礼提前了大半个月,但贵妃并没有因此手忙脚乱。
对胤俄的抓周礼,贵妃是很重视的,也早就准备好了抓周需要用到的各种物品。
此时抓周礼提前,贵妃也不曾乱了方寸,只是有条不紊地一一安排下去,很快就将抓周仪式筹备完毕。
永寿宫的正殿被宫人们清出一大片空地,铺上了针脚细密紧实、织样素雅清趣的淡紫色毛毯。
兰芷和绿意手捧着托盘走上前去,将贵妃准备好的抓周用具一一摆放好。
宽大毛毯上各种抓周物品应有尽有、无一遗漏:印章,儒释道三教经书,笔墨纸砚,木头打的兵刃铠甲,钱币账册,吃食玩具,胭脂首饰,全都排列得整整齐齐,等待抓周仪式的主角进行抓取。
随着客串司仪的梁九功一甩拂尘宣唱吉时已到,胤俄的抓周仪式正式开始。
贵妃亲自将胤俄抱到毛毯上坐下,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示意他自个儿上前去选取感兴趣的东西抓起来。
按抓周的规矩,贵妃不能对胤俄进行任何诱导,也不能给他任何提示,只能由胤俄自己选择抓取什么物品。
抓周仪式本来就是预测孩童前途和性情的仪式,当然要孩子自己做决定,大人不能干扰。
已经从四足爬行进化到直立行走的胤俄并不想在毯子上爬来爬去,他肉乎乎的白嫩小手用力在毛毯上一撑,就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支着腿稳稳地立在正殿中央。
站起来后,胤俄的视野一下子拔高了许多。
低下头俯视紫色毛毯上摆放的各种物品,在一一仔细分辨过后,胤俄很快做出决定,确定了自己抓周要抓什么。
抬起肉乎乎的小短腿,胤俄迈开步子,稳稳地走在毛毯上,坚定不移地朝目标前进。
胤俄身后,一直目光专注地凝视着他背影的贵妃抿了抿唇,有些紧张地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贵妃虽然重视胤俄的抓周礼,作为一个母亲也本能地期望儿子在抓周仪式上大放光彩,抓到象征光明前途的物品。
但理智上贵妃却又知道,胤俄抓周时表现得越平庸越好,抓取的物品寓意越差越让人放心。
贵妃真的不希望胤俄在抓周仪式上表现得太过出色。
这一年里,经她在皇上面前多次不着痕迹的引导、鼓动、诱哄,皇上已经对胤俄另眼相看,虽然还赶不上对太子的重视,但比起其他皇子已是宠爱有加。
形势大好,贵妃不想在这个时候增添康熙的疑心,让他对胤俄生出疏远防备,以至于她这一年的努力前功尽弃、功亏一篑。
贵妃端丽脸庞上噙着温柔恬静的浅笑,只是她喜悦期待之下暗藏着忧虑。
比起贵妃,康熙的心情就要简单纯粹多了。
康熙确实忌惮胤俄的出身,但胤俄现在年龄太小,又和太子差了十岁,实在不够引起他的疑心和戒备,康熙心中自然是对儿子的父爱占了上风,真心地期待胤俄在抓周仪式上抓到寓意好的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