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俄去年从永寿宫搬去了阿哥所,今年到了孝昭皇后的忌日,没了胤俄插科打诨,只兰芷和绿意两人根本劝不住贵妃,只能在小佛堂外干着急。
脸色越发难看起来,胤俄脚下的步子加快,一边跑起来朝小佛堂疾步赶去,一边对绿意交代道:“绿意姑姑,让小厨房准备好克化的膳食和温补的汤药,我去小佛堂劝劝额娘。”
过了个年,胤俄大了一岁也长高了一些,但和身材高挑的绿意相比还是个小短腿,她都不用跑起来,只快走就能赶上胤俄:“小厨房的灶上一直温着补汤和午膳,娘娘要用随时都能送过来。”
胡乱应了一声,胤俄狂奔到小佛堂前,只匆匆和守在小佛堂外面的兰芷打了声招呼就推开小佛堂的门直接闯了进去——贵妃是下令不许旁人进去小佛堂,但胤俄才不管这些。
小佛堂内光线黯淡,静默无声,入目的是一片幽沉寂静,连空气都是阴凉幽深的,只有淡淡的檀香味缭绕在室内,营造出沉静空的氛围来。
因为窗户紧闭,已是二月底春回大地,可小佛堂内的温度却很低,冻得冲进小佛堂的胤俄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想到贵妃在这样环境的小佛堂中待了大半天,胤俄的心立刻就提了起来。顾不得多想,他在小佛堂里奔跑起来,发出沉重急促的脚步声,一路穿过两扇门来到最深处的房间里。
推开最后一扇门,在光线黯淡的室内,借着佛前案台上的两朵昏黄烛光,胤俄看到贵妃身着素服静静地跪在佛前,正双手合十地闭目祷告着什么。
“额娘!”没有被室内沉静肃穆的气氛影响到,胤俄大喊一声打破了室内的安静,快步走到贵妃身边跪下,“额娘,儿子回来看您了。是我回来了,您睁开眼睛看看我呀!”
胤俄的声音近在耳边响起,正嘴唇微微翕动、闭目祷告着什么的贵妃浑身一震,终于回过神来,仿佛如梦初醒一般地停下祷告,睁开眼睛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胤俄?”看着跪坐在自己身旁的胤俄,贵妃有些发怔,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胤俄怎么会在这里,便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帮胤俄擦去额角的细汗。
小佛堂内窗户紧闭,外面的阳光照不进来;室内没有烧炭火,只香炉里燃着线香,温度比外面低得多,贵妃在佛前跪了大半天,手早已冰凉,触上胤俄因为奔跑而出汗的额头,凉得他生理性地打了个寒颤。
贵妃自己待在小佛堂、跪在佛前时并不觉得冷,但此时她的手冰到了胤俄,眼底不由闪过一抹心疼。
见状,胤俄连忙抓住这个机会顺杆爬,黏着贵妃撒娇道:“额娘,这里好冷,我们出去好不好?”
见贵妃没立刻回话,胤俄瘪瘪嘴作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歪到贵妃身上扭着身体像以前那样撒娇:“额娘,我还没吃午膳呢。从尚书房一路跑过来,我饿了~您就让我蹭一顿午膳吧!”
贵妃向来疼爱胤俄,根本抵抗不了他的撒娇,对他的歪缠也从来没法子,不由无奈应道:“好好好,额娘这就和你一起出去,吩咐小厨房送午膳过来。”
面对胤俄无条件地妥协过后,贵妃才终于反应过来,没有带护甲的右手抬起来扶住胤俄的胳膊,既疑惑又担忧地问:“胤俄,你怎么回永寿宫了?你这次又是偷溜回来的?”
见到胤俄,贵妃当然是惊喜高兴的,但也免不了为他担忧。
去年冬至那日胤俄逃课偷溜回永寿宫陪贵妃吃饺子,康熙念在胤俄是初犯,这才轻轻放过。这次胤俄不仅是明知故犯,还是第二次违背规矩,贵妃担心康熙不再手下留情,会狠狠重罚胤俄一顿。
“我想额娘了。”胤俄没提起孝昭皇后的忌日让贵妃伤心,只随口说了个借口轻轻带过前一个问题,又就后一个问题安抚贵妃道,“额娘你别担心,我去求了汗阿玛,他同意了我回永寿宫看望额娘。”
贵妃松了口气,微微点头:“这样啊,那就好。”
胤俄却不想继续在小佛堂和贵妃说话,伸手搀扶住贵妃的胳膊,他故作稚气地撒娇请求道:“额娘,我们出去吧。我真的饿了,好饿好饿,肚子都快要饿扁了。我想永寿宫小厨房的菜色了,今天一定要大吃一顿!”
到这个时候,贵妃再迟钝也反应过来胤俄今天为什么突然回来。
贵妃对胤俄的心思心知肚明,但没有把话说破,只是打算站起身带胤俄离开小佛堂——小佛堂里温度太低,而不管胤俄说自己很饿的话是真是假,贵妃总是不忍心让他受苦。
跪得太久,贵妃下半身都僵了,站起来时一个趔趄险些软倒在地。
也幸好胤俄最近半年在尚书房的骑射课和布库课上十分卖力,不仅身体比从前健壮,力气也大了不少。虽然胤俄个子不高,但还是稳稳地扶住了贵妃,将她柔弱的身体撑了起来。
“额娘,儿子现在很有力气,已经能撑住您了,您可以依靠我。”胤俄小声说着,扶着贵妃一步步地往小佛堂外挪步。
贵妃泪盈于睫,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被胤俄搀扶着的手微微抬起,想摸摸胤俄的头,可又怕自己手太凉冰到他,手便打算放下去。就在这时,胤俄却歪着身体把头伸过来,埋着头在她手心蹭了蹭,像一只对她无限眷恋的小兽一样。
出了小佛堂,不是三月春晖、但同样温暖明媚的阳光洒落下来,将贵妃整个人笼罩进微浅的金色暖光里,驱散了她浑身的凉意,
在昏暗的室内待久了,陡然来到室外,贵妃一时有些头晕目眩。但暖洋洋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温暖,恍惚间心头压着的一些情绪消散了不少,让她整个人为之一轻。
兰芷上前来扶住贵妃,贵妃半靠到兰芷身上,被胤俄搀着的手稍稍抬起一些握住胤俄的手。
她五官精致姣好的苍白面容上因正午阳光的照耀浮出浅浅的红晕,唇角微扬,贵妃眉目温婉地轻笑起来,柔声说:“来,让额娘牵着你。”
别着急,别急着长大,还不到需要他撑起一切的时候。
还有她在。
相携着回到永寿宫正殿的起居室,绿意立刻就将温在灶上的膳食端了上来,贵妃还比胤俄多了一碗温补身体的汤药。
拿着药匙轻轻搅了搅汤药,在温度稍稍降下来一些后,贵妃便端起碗将补药一饮而尽。她生胤俄时有些亏了身体,这些年来虽然一直有强身健体,可调养身体的补药也是时常喝着,早已习惯了汤药的味道。
嘴里的苦涩刚刚爆发开来,一个装着饴糖的小碟子就被推到她面前。
贵妃抬眸看去,就见胤俄睁着圆圆的杏眸眼巴巴地看着她。
贵妃心头一软,捻了一颗饴糖压在舌下,甜滋滋的蜜糖味立刻驱散了汤药的苦味,就像胤俄的出生驱散了她入宫以来的所有苦涩。
第162章
用完午膳, 宫人们进来把残局收拾干净。
胤俄牵起贵妃的手,和她一起去后院的小花园散步消食。
二月底的阳光温暖明媚,春回大地后小花园也一扫冬日时的凋零残敝, 披上了一层充满生命力的绿色。放眼望去整个花园都生机勃勃, 春风吹拂过时摇曳生姿, 生机盎然。
胤俄和贵妃牵着手漫步在小花园中,兰芷、绿意和小林子等人都只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 不过分接近,让他们母子享受这一刻的团圆时光,多相处一会儿, 也私底下说说悄悄话。
“额娘,你与我说说姨母吧。”走了一会儿, 胤俄突然开口说道。
贵妃每到孝昭皇后的忌日、生辰便会悲伤难过, 胤俄知道这是贵妃的心结, 如果不能解开,那就算他今天能赶回永寿宫把贵妃从小佛堂中拉出来, 能带她脱离怀念追忆的情绪, 可日后总有他赶不及的时候。
脚步停顿了一下,贵妃沉默许久, 才低声说:“其实我记不太清了。”
孝昭皇后康熙四年进宫, 入宫时只有十三岁, 贵妃更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才五六岁的年纪, 远没有到懂事的时候。
贵妃小时候遏必隆还在, 有军功彪炳、位高权重的父亲依靠,满族姑奶奶又一向尊贵受重视,贵妃小时候是很活泼很开朗的, 经常出门跑马、喝茶、听书,远不像如今这样温和沉静、淡如纯水,有一直待在屋子里不出门的耐性。
孝昭皇后离开家的时候,还没到懂事年龄的贵妃不知道姐姐要去的是什么地方,不知道姐姐进了宫就再难归家——一入宫门深似海,后妃没有归宁的说法,想与家人见面,还得求得皇上的恩典才行。
那时候的贵妃不清楚皇室与辅政四大臣之间的博弈,不了解鳌拜与苏克萨哈矛盾尖锐,遏必隆与鳌拜同旗结党,索尼身为四朝老臣却无法调解辅政大臣之间的矛盾,无力平衡朝堂局势,只得屡次请求少帝亲政。
康熙四年,为了进一步拉拢辅政四大臣中唯一主张少帝亲政的索尼,康熙迎娶索尼的孙女为后。而孝昭皇后作为遏必隆的女儿,鳌拜的干女儿,便作为一枚安抚鳌拜、平衡朝堂的棋子被选进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