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荞想说“那您应该很感激杜小姐吧。杜老副校对您有知遇之恩,但如果杜小姐不愿意嫁给您,您也喝不上远道而来的冰泉水”,可话到嘴边,她咽下,换成:“那时候的条件确实不好,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改善。”
“有什么好改善的。”宋晶笑了声,鬓角隐隐约约的白斑闪着寒光,“一日贫民窟,就永永远远都是贫民窟。在共和国,谁也改变不了阶级。”
虞荞没吭声,继续听他说话。
“虞上校应该没喝过带泥的雨水,也没被人当面痛批方案不可行、被骂痴心妄想。”
或许是虞荞没反应,宋晶突然转变称呼,情绪加码:“人不是突然变的。您难道觉得我没有改善家乡的心吗?难道我是只顾自己好、其他人看都不看的人吗?”
“虞上校,我也是从青年时候过来的。我努力过,也不甘过,我拼了命的想改变现状,但我得到的只有批评,嘲笑,漠视。杜副校的赏识是有限的,作为他的某位学生,我永远是‘那个谁’,只有成为了他的女婿,我才是个人。”
虞荞还是没说话,眼神复杂。
“可是,也可惜,乱花渐欲迷人眼。上校,人活一世,又在那样高的地方,谁还没有犯错的时候呢。家庭也好,工作也罢,犯错都是难以避免的事情。”
宋晶叹息,语调重新变得和缓。
“人到中年,总会变些味。可青年永远是赤诚的、向上的,就像今天的您,不是吗?我做不到的事,总有人能做到。人老了,某些事注定无法挽回,但年轻人总该多些试错的机会,他们还需要成长,您说是不是。”
“您是指苏组长他们。”虞荞看他,平静说。
紧握的手掌渐渐松开:“上校是聪明人。苏河他们的平均年龄是三十多,您掰掰,能正回来。”
阔别三十余年,他再次用上这种低三下四的态度,去求一个远比自己小的人。
虞荞怔神,完全没料到他会是这反应。
消息已经泄露了?还是说,这位把官职明码标价、纵容自家亲戚做□□、直接拿无辜官员的前途开刀,仅仅是因为不想被查的秘书,其实对小辈极其关心爱护?
他是想表达自己坏得有多么不纯粹,多么惹人可怜吗?
多可笑,他居然认为坏人有些许人情味、就能改变自己的看法吗?
好人都会因为一次糊涂被永久钉在耻辱柱上,那么坏人有再多好处,也不过是鳄鱼的眼泪。
宋晶盘踞中心城多年,手下不是没和法律领域相关的人。明面上,是他保学生,可较真起来,安全的学生会不会为日后的他开绿灯?
“我不是神仙,有些东西我只能猜,不能知道。”
虞荞到底年轻,在她不设防时,从那张脸上读出情绪不是难事。宋晶笑了,有些悲怆,又有些茫然,“不管你信不信,刚刚的那句话,我没有说谎。”
他压低声音,音色略哑,眼睛看着桌角处映照的灯光。心想,这灯分明是暖色的,怎么现在看着,总觉得摇摇曳曳,无端令人恐惧。
“师生一场,总该为他们打算打算。我这辈子没有儿女,只有这几个学生,尤其是苏河。小虞,她也是从四十六星来的,走到今天不容易。三十的年纪,还那么年轻。给她一个回头的机会,她会记着你的恩,不会让你失望。”
喉咙被沉重的空气堵住,虞荞动了动唇,说话很慢,很慢:“可是宋总秘,开弓没有回头箭。”
“苏组长如果能够回头重新来过,那其他人呢?您不需要对我说她多艰难,因为我很清楚,她确实不容易,甚至步步带血泪。但是她的血泪里,仅仅只有自己的血泪吗?”
宋晶倏忽攥紧手指。
“宋总秘,原则就是原则,原则不能被任何人打破。”
虞荞站起来,维持基本礼节,向年长自己许多的老人鞠躬,然后提包,打算走人。
但是,即将出简陋包厢时,宋晶提高音量喊住她:“如果践踏原则的人是你的至亲呢?”
虞荞停住脚步。
对方声音里有深藏的冷笑:“虞荞,如果你的恋人、你的好友、你的团队通通践踏了你的原则,你还会这么果断吗?你还会像今天这样正义凛然么?”
她回头,直视他的眼睛,没有丝毫犹豫:“我会。”
说完,她握上门把手,拧开,出去。
……
“孟董,最近集团的项目不太对。”
虞荞离开首星的第七天,有人进书房,向孟雪鹤报告。
“细说。”
孟雪鹤放下密密麻麻的卷宗,抬眼去看心腹。
孟宁拧眉,双手递厚厚的文件夹:“具体情况在这儿,问题全部集中在上校名下的资产里。会计突然出了问题,明天就有人来紧急检查,如果不是您让我们这几天盯紧,我预计上校明天就会被紧急召回。除此之外,上校名下的理财产品突然多了很多新项目,我简单看了看,全是不能上台面的东西。”
虞荞手头上有很多理财产品,这几天时间里,有多家理财公司同步丰富了产品类型,而那群投资决策委员会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居然光速同意了不少药剂的研究制造。
孟宁全部查了遍,发现那些药剂的“官方预批准文件”全是伪造,甚至药剂本身都是非法存在,星际禁用物质占比高达98%。
“那老东西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孟雪鹤一扯嘴角,单手翻开文件夹,“五年前的手段耍了第二次,新法儿也琢磨出来了。”
孟宁没有多余表情,开门见山:“怎么反击?”
孟家传统,巴掌敢扇到自家人脸上,无论对错,对方都得用命还。
越是往下看,孟雪鹤眸色越冷:“当然是好好感谢他,多谢他为孟家提供洗白路径。手上那么多脏东西,孟之佑正愁甩不出去。”
“多巧,他自己送上了门。”
……
来到第八星的第十六天,宋晶第二次向虞荞发出邀请,请她在高级大酒店吃饭,虞荞依旧答应赴约。
“助部,这次您要带我们一起去啊?”
悬浮车上,周灿语气怀疑,不太确定。虞荞点头:“最后的午餐,人多热闹。”
看在同乡的份上,她提前让他死心。
新闻部的人效率很高,截止目前,已经获取了五份有效录音——有公民提供了可证明录音真实性的证据。
录音提交不过一小时,姬局长便连夜加班,正式下发了书面逮捕单,由新同事低调乘民用星舰送来,预计今天十二点到达第八星。
虞荞抬起手腕,瞥一眼光脑:“吃饭的时候没必要和他们说太多,餐厅不够安全,有逃脱的可能在。”
身边人同步应答:“是,明白。”
十分钟后,款式常见的悬浮车到达指定餐厅,虞荞领着反贪组,率先下车。
……
“总秘,今天这饭非吃不可吗?那虞荞行事风格未免太张扬,可您上面到底是有人的,咱们今天真吃了饭,反而是给她递把柄,那不是得不偿失吗?”
说话的人依旧是苏河,她眉尖紧蹙,话里满是担忧。
宋晶沉默了一瞬,慢慢开口,答非所问。
“我担任总秘的八年来,首星总共派来了三批反贪局小组。第一次是八年前,打通门路用了八千万,换他们抓走十六位路级领导;”
“第二次是五年前,那人软硬不吃,一亿打水漂。但还好,她后院起火,家里人出了毛病,上头领导扇扇风,她被革职,判处十年有期徒刑;”
“第三次足足隔了五年,没人敢步那人后尘。直到虞荞以助理部长的身份进了反贪局,不过两个月,就派她来这里。”
说到这儿,他停嘴,苏河攥紧掌心,咬牙询问:“为什么不用第二次的方法?”
“……用了。这次还额外花三个亿,结果屁用没有。”宋晶闭上眼,终于撑不住镇定模样,爆了粗口,“三天前,孟雪鹤——虞荞的未婚夫察觉到产品异常,直接用了六个亿打回来。”
饭桌愈发沉寂。
“现在已经不止是黄.赌.毒了,”宋晶苦笑,笑对方足够狠,也笑自己技不如人,“孟雪鹤一出手,人体实验、器官贩卖的帽子都被扣到了我头上。他甚至把手上把柄全摆到了我的面前,站在他的视角看,真是解气啊。”
苏河声音艰涩,还试图挣扎:“那为什么,今天您还要请虞荞吃饭呢?能有这种未婚夫,她又会多善良仁慈?我们的示好,她不可能接受的。”
“能保一个是一个。现在你们的手都干净,留在外面,多活一年是一年。”
他睁开眼睛,环视一圈手下的亲信,故作轻松地勾唇,眼尾唇边的皱纹很深。
“谁手里没几个上头人的把柄?我单独交给她几个,你们再交几个我的,她或许会手下留情。你们出身都苦,从今以后都跟着虞荞走,我打听过,她对自己人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