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小姐,据我所知,首星是最后一个到达六十三星的支援星,请问这是路上出了麻烦,还是您根本不想来?”
喉头微微滚动,虞荞镇定按下麦克风。
“慢人一步的事实不可否认,但同样不可否认的是——我们没有浪费任何一秒救援时间。此次救援星舰中不止是有军人,也包括了医护人员、新闻代表、机甲、基建维修队伍。其中不只有我们相关从业者,更有来自至星、登月等高校的志愿者学生,能力范围之内,每位首星人都迫切希望可以帮助到大家。”
临时搭建的会场狭小而简陋,无处不在的摄像头包围人群正中的她,但扬声器中的女声始终从容不迫,语气坚定。
“组建这样一支庞大复杂、同时功能完备的队伍无疑是耗时耗力的,需要政府对公民的责任,更需要我们对同胞的爱。而无论是过去的组织工程,还是今日的全员到齐,都充分说明了首星对六十三星的重视程度,绝不存在‘不想来’一说。”
“但暴乱突如其来,谁也没有预料到,集结并运输庞大人群势必需要更多时间。语言可以矫饰,行为不会说谎。未来一个月,我们会把六十三星的爱与珍重写在这片土地上,让大家看到足够的决心。”
她面不改色,轻轻抹去指腹的汗水:“下一个问题,请提问。”
她的回答恳切认真,一番话下来,不少观众的脸色好转些许。
又一位媒体人起身,拿起话筒:“虞小姐,作为首星临时代表人,您能对首星未来的安排做做相关介绍吗?我们想知道,此次事件后,六十三星究竟该何去何从?”
虞荞捏住话筒的食指慢慢收紧。
时至今日,上层还是没有给新闻部说过安排发展。
说实在的,她本人对首星上层决策就很不满,然而,就当“没有安排”即将出口,耳麦中传来严厉的女声。
“虞荞,不要耍自己的脾气。”
段铮拧眉警告道。虞荞一动眼皮,她就知道对方要说什么话。
她加重语气:“好好回答,这关乎你的专业能力。私下是私下,工作是工作,如果你连自己的情绪和理智都无法把控,还谈什么前途?”
于是,“没有安排”转了个弯儿,被主人咽下。
“六十三星遭此浩劫,未来规划必须慎之又慎,首星不可以、也不应该单方面决定。总统府外,本星的参议员、众议员、其他官员,更是应该履行责任的一方,因为他们是征集公民意见的重要桥梁。在明确需求前,第三方贸然进行安排是很傲慢的行为。”
左手不自知地用力,虞荞把话筒柄捏得更紧。
“下一个问题,请提问。”
这次,站起来的人没有急着问话,而是放了一段视频。
视频中展示了下城区中的贫民窟。
酸雨腐蚀了他们本就不甚牢固的家园,不断咳嗽的老人儿童被随意安置在周边空地上,那里没有专业医护的身影,只有或仰天长哭、或望地茫然的普通人。
他们不懂,明明自己已经在很努力的生活了,为什么还会遭受这一切呢?为什么上天会下痛雨,为什么他们只能沉默着承受灾难?
气氛中的绝望几乎要蔓延出影像,进入现实空间,凝固了现场的每个人。
虞荞呼吸一滞,脑海中甚至能够闪回他们的过往,他们充满灰暗的默片。
在这样的过往默片中,虞荞的勇气陡然被抽空。她突然很想逃,可段铮的声音不断在耳畔盘旋——“任何人都不需要一个软弱的带领者。”
她只能逼迫自己目不斜视,逼迫自己忍住所有鼻酸,也逼迫自己把全程录像收录眼底。
不能低头,不能逃避,更不能掉眼泪。
提问声就在此时此刻响起:“我只想问虞小姐一个问题,作为吃穿不愁的中校小姐、发言人代表,您能否共情这些人的痛苦?”
嘎吱一声,细长的话筒柄被用力掰弯。
沉默的五秒钟,对虞荞而言,漫长得像一场梅雨。
再次出声时,她声音微哑,语气却不改。
“我没有经历过他们遭受的苦难,但我始终认为——天下之水,殊途同归。总有一天,我会去亲自感受他们的生活,也总有一天,我会改变这种令人痛心的现状。他们的痛苦有我分担,我的幸福不会独享。这也是我作为中校、作为新闻发言人的责任。”
虞荞挺直腰板,一字一顿。
“下一个问题,请提问。”
……
这场直播总共用时三小时。
结束发言的契机是虞荞哑了嗓子,高强度的思考和演讲太耗精力体能,几十个问题压下来,她已经说不出一个字了。
现场陷入短暂的沉寂,在虞荞第二次尝试发声、被远方炮弹轰鸣打断时,有人主动提了结束。
直播间的最后一幕,是她轻轻挥手,拒绝身边人的搀扶,独自一人,缓步下台。
无处不在的摄像机仍在忠诚记录它眼中的场景。
年少的中校走进黑暗的通道,突然停住了脚步。
身边人似是不解,转过头看她,却也停住脚步,愣在当场。
只见她手臂抬起,脊背折下,大半张脸都埋进去,肩膀一颤一颤。那道背影太瘦削,以至于微微向下的关节肘都像是利刃,恨不得穿透空气,穿透地面,穿透整个让她痛恨的世界。
沉默中,助理双手递来纸巾。
可她只是摇头,慢慢松开右手,那只始终被放在发言台下的手。
朦朦胧胧中,似乎有水滴从她的掌心划过、下坠、降落。
水滴砸上冰冷地面,碎成一朵朵红梅。
红梅开满了她走过的路,从头到尾,她没有接受任何一个人的搀扶,一直一个人,从黑走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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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虞荞恨的东西太多了,她恨世界不公,恨政府无能,恨无良资本惹天灾,也恨自己言不由衷说假话。在从政的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虞荞的生命主旋律一直是痛苦,她的所有痛苦止于二十三岁。
第57章 争福 不会说话就闭嘴
稍作休整, 虞荞第二天就动身去了影像资料中的贫民窟。
四十六星称不上发达先进,但虞暄荷和陈岭给她提供了足够幸福的生活环境,她的日常只有学习和家庭, 从真正意义上来说,虞荞是没见过“贫民窟”的。
虽说星球编码并不完全与经济发展挂钩,但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影响, 六十三星的贫民窟, 或许会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中校, 中校?”助理的声音把虞荞从思考里拉回来,“您看完上将发来的消息了吗?”
“……还没。”
回过神,虞荞转头看向周灿——周煊同父异母的妹妹, 今年二十五岁,名校毕业, 三年从政经验,被周峋派来给虞荞做助理。
“怎么了?”
周灿低声道:“上将的意思是您今天全权代表周家, 如果您要给弱势人群捐款捐物, 最好把金额控制在一亿以内, 途径以创建基金会为佳。”
“周家的基金会?”
眉梢轻轻一动, 虞荞收回眼神:“这个已经够多了。而且贫民窟的事不好插手,基数太大,只能让政府出手,个人的力量不够。”
目前她要做的第一件事, 是稳定人心,平息暴乱。
虞荞迟早会改变现状,但现在不是最佳时机。
她瞥一眼导航,脱下与工作制服搭配的手套:“还有三分钟,准备下车吧。”
周灿下意识阻拦:“您怎么把手套拿下来了?那里到底是贫民窟, 有没有病毒都不好说……”
“没关系。”虞荞把手套收进盒子里,平静道:“那里生活了共和国13.6%的人口,他们都活得好好的,我只是摘下手套,不会出事。”
周灿一愣,随后抿唇。她没有回话,但临到最后几十秒,还是选择跟上虞荞的步伐,无声摘下纯黑的真丝手套,露出白皙双手。
悬浮车停下,众人下车。
坑坑洼洼的水坑折射不出阳光,黑暗沉在里面,荡着泥沙油污。低下头,朦朦胧胧可以看到彩虹,可重新抬眼,只有一片乌云悬在头顶,压的人喘不过气。
黑水沾上皮鞋,虞荞接着向前走。
“这是谁啊?那么多人,你家老三又欠钱了?”
“别胡说,我们和他早没关系了……”
“长得都白白净净的,来这儿也不怕出事。”
嘟囔声传来,虞荞停住脚步,主动向第二位摆手否认的妇人走过去。
她躬下身子,柔声询问:“阿姨您好,请问方便了解一下您家的情况吗?”
虞荞将手伸过去,那位老人茫然无措,手指蜷缩,看看虞荞,又看看身边的邻居:“这,这是怎么了?什么意思?”
“阿姨,我想和您认识,握手是打招呼的一种方式,就像这样。”
虞荞耐心解答,主动触碰她的掌心,然后温柔贴上。她动作缓慢,又去确认对方的状态,“这样您会不舒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