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离弦神色一厉,退回原处,右半边身体虽然已经撤去冰寒,可绝寒之气何等霸道?他一时间竟无法恢复知觉,整只右眼也不可视物。
生平以来受过的最重伤,竟是自己下的手。
这下就不要说速战速决了,形势逼得他不得不重新拿出耐心审视这场对决。
随着时间流逝,赵离弦身上的冻伤慢慢消逝,右眼的也渐渐恢复视野。他从前并未刻意用过霸道的招式自伤,因此对于自伤后的恢复力心中是没数的。
只根据修士修为实力有个大概的参照。
但此时地心深处长眠的兔祖却是缓缓睁开了眼睛,好似发现了异常。
然而即便赵离弦想要以静制静,那诡异的法则也并不给他机会。
因为他不再主动攻击开始,便有一股威胁在他敏锐的感官上震颤,初时赵离弦以为是对战中的寻常紧绷,可随着时间过去,这种震颤不安越来越严重。
甚至有往惧怕和暴乱中发展,这绝不是他会在卯综或者任何一个半步大乘的修士面前展现出的心境。
他不可能畏惧任何人。
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好似极端恐惧中杂乱无章的攻击能带来些许的安慰,他抬起执剑的左手,冲着不远处的卯综袭去——
而这次不用千钧一发之际才险险收手,赵离弦在自己左手不经自己意志动起来之后,便干脆利落的握住胳膊一折。
竟是生生折断了自己一只手。
这般自伤让好似无孔不入的恐惧消失了一瞬,但紧接而来的又是无处安放的焦躁。
王凌波就在他的耳边,能明显感觉到他突然又变得坐立不安,似要起身反复踱步也不能平复万一。
突然间,这本该密闭的空间出现了一只蚊子。
吱嗡着绵延不断的声响,在眼前飞来飞去,如同一根引线,直接点爆了已经烦躁到临界的心绪。
赵离弦一掌打下去,欲拍死那只恼人的蚊子,可回过神来,那一掌竟直冲着他自己的面门而来了。
王凌波好似感受到了一阵飓风席卷而来,即便她身处防御重重的鸟笼之中,依旧被这阵罡风给掀飞,然后重重跌倒在地。
好险是赵离弦再一次反应了过来,止住了攻势,否则他死不死尚不知,王凌波决计不可能抗下他那一掌逸散的余波。
“没事吧?”赵离弦忙问,语气比寻常急上七分,神识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见无大碍才将一瞬间差点跳出来的心脏安顿回去。
落在卯综以及他身后琉璃树上的目光添了几分阴狠,与往日神君那目空一切的冷漠大相径庭。
王凌波摇了摇头,并不耽误时间,赶紧道:“是守株待兔。”
“只要它守着那株琉璃树,便什么都不用做,敌人便会自行走向末路。”
“原本守株待兔只是人族典故,且兔祖献身天道沉眠万年,不该是它所掌握的法则之力。”
“但若是卯综这等死人既然能借兔祖之力一战,便说明兔祖并非混沌之根与天道石那般只循环灵力,怕是连年葬入祖穴中的兔修终生所见所闻所感所悟,乃至所创法则之力一样被吸收。”
赵离弦闻言,深以为然,只是现在问题是,作为那只注定走向末路的‘兔’,他的一切攻势都毫无作用。
他尝试过数次,不论是温和还是狂暴,迂回或直接,都无法将卯综从树下挪走,反倒是数次差点收不住手将自己打死。
此时王凌波打开了鸟笼,从耳坠里跳了出来,先是落在肩上,然后随着身形逐渐恢复,踏足了地面。
赵离弦见她跑出来吓了一跳,正欲拦她,却看见她的眼神。
并非绝对的胸有成竹,只是将如今条件审视斟酌后的选择。
而赵离弦信任她的判断和选择。
双方原本就相距不远,王凌波小跑几步便来到了卯综面前。
她也没有二话,只如推石墩子一样将卯综往旁边推。
神奇的是,莫说以如今半步大乘的境界,即便他只是具枯尸,不携任何法力的情况下,只消轻轻一挥手也能凭法身强度将王凌波一介凡胎打得七零八落。
但一个蝼蚁试图将他退走,破除‘守株待兔’这法则的核心,他竟是一动都不动。
见状王凌波便知道自己所料不假。
从守株待兔法则发动至今,赵离弦险之又险的暗亏已经吃了数十记,而她却从未受到影响,便知此法则虽在一定条件下无解,却也得遵守实力境界。
以卯综此时的修为,针对一个赵离弦便得倾尽全力,是断然无法将法则之力分散的。
这大概也是卯赢只让赵离弦一个人下来的原因。
只是王凌波也没料到,除了法则之力得全面倾注在赵离弦身上,卯综对其余敌人竟是普通反击也做不到。
她靠近的时候已经全开了自己身上所有的护身法器,加上赵离弦的随时警惕,也做好了或许受到重伤甚至身死的准备,并早为此留了后手。
但显然这些准备是用不上了。
卯综本身并不算特别高大,只不过他好似扎根于树下。
王凌波掏出一样不需发力催动的撬器,才勉强将人从树下撅开。
待他被挪开的一瞬间,赵离弦备受法则限制的状态就解除了,趁着这空档,他飞速一斩。
这次他的斩击没有落空也未出现意外,真实的落到了卯综脖子上。
卯综顷刻间身首分离,但因那一剑太快太利,一时间他的头竟还端放在自己脖颈上。
像是没有感受到这致命的一击,卯综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随着他笑容扩大,头颅才终于反应过来一般,缓缓的从脖子上滑下来。
一边滑落,一边卯综开口了:“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狡兔死,走狗烹。”
“你竟觉得杀了我便能逃出升天,姓赵的,在你走入葬穴那一刻,便断无机会活着离开。”
他话说完,头颅重重的砸在地上。
与此同时,赵离弦的手背一烫,上面出现一枚印记,那印记图案比较潦草,但大致看得出是犬首。
竟是不知何时,对方已经给他打上了‘走狗’的标记。
若这又是新的法则之力,那么眼前的‘狡兔’卯综死亡,他这只‘走狗’也必将紧随其后。
且与之前的守株待兔不同,解局的关键便是触发的条件,而兔死的条件已经让他触发了。
王凌波此时回到他面前,问道:“你的法则之力可否回到片刻前,改变兔死的结局?”
赵离弦摇摇头:“我已经试了,兔祖在压制我。”
王凌波还待说什么,便见赵离弦突然涌出一口血,接着目光失去神采,好似一瞬间被截断了生机。
尸体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凌波与之共享的视野瞬间消失,她蹲下去试了试对方的鼻息,已然没有一丝游气。
第112章
王凌波是不如何相信自己作为一个凡人的肉眼鉴定之力的。
因此即便在她看来赵离弦已毫无生命迹象, 但她仍不会在心里做下赵离弦已死的定论。
当初宋檀因在淳国身死,渊清真人尚且能瞬息之间赶到, 将她复活,就更遑论在他心目中重要百倍,于他不可言说的计划中有着绝对关键作用的赵离弦。
然而此时渊清真人万里救徒的事并未发生,王凌波也不会认为他是被拦在了妖族结界之外。
那么赵离弦的死就值得探究了。
就在王凌波欲将赵离弦的‘尸体’翻个面的时候,一旁身首分离的卯综却是传来动静。
只见那更加灰白枯萎的身体动了动,然后不甚灵活的爬了起来,捧过一旁的头颅,颤颤巍巍的对准脖颈安放上去。
一股灵力将断成两截的身体暂时粘合在一起。
卯综睁开眼,那原本显得呆滞不详的眼睛竟比先前跟赵离弦对战时还多了几分神采。
他看着赵离弦已经失去生息的尸体,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大呼道:“多谢老祖相助, 竟真叫我留下了赵离弦。”
“若能将法身修为尽数吸收, 本少主来世定然天资卓绝, 举世无双。”
无论言行反应,抑或表现出的贪念谋划, 竟是比方才打斗中更像卯综本人。
王凌波并未听到兔祖回应卯综,许是兔族之间有外人不得见的传讯之法。
总归卯综冲兔祖千恩万谢之后, 便走向了赵离弦,眼中满是贪婪之色。
他走路都有些颤颤巍巍, 想来方才赵离弦杀他那次, 是真的将他残留在法身上的能量消耗了干净, 也剥离了兔祖对他肉.身的加持。
卯综的动作犹如一位行将朽木的老者,但他动作急切,面目狂热,对此毫不在意。
在他将手落在赵离弦身上时, 因没有修士于她共享视角,所以王凌波是无法看见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明显赵离弦正在被卯综吃掉。
他活着的时候像块莹莹生晕的无暇美玉,死了那股刻意打磨出来迎合世人的柔润消失,显出原本的冷硬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