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以为是只有一串肉不够分,但清晨她和哥哥离开时,在火堆旁瞧见了属于人的残肢。在那后好一段时间,她变得疑神疑鬼,对任何路人都害怕警惕。甚至商明珩离她稍远些,她都会惴惴不安。
商云熹从噩梦中挣扎醒来,她伸手抹掉眼角的泪滴,坐起身环视这间漆黑、陌生的房间。她不喜欢商府,她不想待在商府,她现在就想要离开。商云熹环膝坐在角落,心里沉闷得让她想要大哭一场。
“三娘子,三娘子……”
听见茯苓的声音,商云熹才缓缓睁开眼,她发现自己竟然就着昨夜惊醒后的姿势睡着了。如今轻轻一动,手臂和腰背就疼得难以忍受。
商云熹动作僵硬地下床,姿势诡异地挥动手臂和扭动腰身。
茯苓忍住笑意,她觉得三娘子倒是出乎意料的可爱:“三娘子,奴婢为您穿衣。”
商云熹连连摆手:“我自己来就好。你、你待会帮我梳发吧。”
“是。”茯苓将衣物放下,退至门外。
商云熹举起衣服打量,这是襦袖和珪衣形制,虽然商明珩给她买过好几套,但她觉得行事不便,鲜少穿上身。她不熟练地将衣服穿好后,时间已经过去许久,期间茯苓甚至还出声询问。
“三娘子,不如明日还是让奴婢服侍您穿衣吧。”茯苓为商云熹梳发,透过镜子瞧见她还在整理身上的腰带。
商云熹脸颊泛起红,半晌后方小声道:“那有劳了。”
“三娘子言重了。”
用完早膳,商云熹如昨日般在桌上抄书。她询问了茯苓,商府并没有晨昏定省那套繁文缛节。而且她还得知,目前的商母只是五娘子和四郎君的亲生母亲。
思及商承远那副纨绔模样,商云熹都能想象得到商父和商母是如何溺爱这个小儿子。
整个上午商云熹都用抄书打发时间。中午用了餐,她先是坐在窗边看话本,随后又转头盯着窗外出神。商云熹总是会在空闲之际想起商明珩。
但在茯苓瞧来,这位三娘子着实可怜。在外流浪多年,好不容易回了府,却害怕彷徨至极。
她心里一时生起怜悯,走到三娘子身侧小声道:“三娘子,如今初春,后院许多花开得正盛,不如去逛着瞧一瞧。”
商云熹盯着书瞧了许久,正好觉得眼睛酸涩,便点点头让茯苓为她带路。
昨日商云熹并未仔细打量商府,如今一瞧方察觉,府内亭台楼阁如云,假山奇石堆叠,另有清泉于假山顶潺潺流淌。而花丛深处,辟出一方水池。水底清澈,奇珍观赏鱼在内嬉闹。
商云熹暗地摇头,如今的情形之下,商府竟然如此富庶。这样看来,浮商那个组织打起商府的主意,也并不为奇。
顺着弯曲的石子甬路向前走,她瞧见尽头立有一亭,而此时的亭内已经有人端坐赏鱼。商云熹并不想同府内人打交道,她正想要借口折返,却被那人唤住。
“三姐姐?”
商云熹顿住脚步,这是府内的五娘子,她从茯苓口中得知她名为商宝珍。
商宝珍朝她招手:“既然来了,不如过来坐坐。”
事已至此,商云熹到她的身边坐下。
“昨日我在堂内见过姐姐,但还未来得及搭话,娘亲就让人带你回屋子。”商宝珍倒是自来熟,“姐姐昨夜睡得可还好?”
商云熹其实不太会应对过于热情的人,她笑道:“自然不错。”
“那就好。”商宝珍靠近商云熹,“自从二姐姐出嫁后,这府中娘子只剩我一人,两个哥哥……”
商云熹默默听着,几句话下来,她大抵是摸清楚商宝珍的性子——瞧着天真烂漫,缺少一个玩伴,而自己的出现正好填补了这个空缺。
就怕之后的日子不再清净,商云熹在心中默默叹气。
商承远唤上好友去自己的屋内瞧瞧新得的宝贝,为了躲过父母的眼目选择从后院绕,可走至半路他却发现好友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不解地问:“你在瞧什么,这后院你还未看腻?”
陈净不答,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坐在亭中的女子:“那位女郎你可认识?”
那是他之前在纸墨店中瞧见的女郎,怎么会出现在商府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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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39 商明珩果然是骗子。
商承远这才注意到后院亭内还坐着两人, 其中一人是妹妹商宝珍,而她身旁则坐着他未见过的女子。而他并未听闻宝珍又交得好友,那这便是昨日回来的“三娘子”了。
“以前不认识, 现在认识了。”商承远回了陈净的问, “是昨日方接回府的三娘子。”
陈净的眼睛就未从她的身上移开:“我未曾想能在商府遇见她。”
商承远察觉到不对劲,他转头皱眉道:“这就是你心心念念之人?”
陈净声音放得轻:“也不知是否有幸邀她进陈府一游。”
商承远哼笑:“若只是邀她去陈府做客, 倒也不难。但其他的心思,我劝你早些歇下。”
“为何?”这下轮到陈净不解皱眉,“我自然不会让她只做小小的……”
商承远抬手打断陈净的话, 敛下笑意道:“她能回府必然有她的价值, 父亲对她的去处另有打算。”
“但我不会插手这一切。”商承远拍拍好友的肩, “不管是你,还是父亲。”
陈净原本略显沮丧, 但听见商承远的话, 又倏地起了想法。
“你先去我书房,我去会会这个三娘子。”
商承远让陈净先离开, 那里还有他的妹妹宝珍在,自然不能让好友与他随行。
方走近亭子,商承远便听见商宝珍的笑声,他故意出声道:“在说些什么,惹得宝珍如此开心啊。”
“四哥!”商宝珍站起身, 笑盈盈地凑到商承远的身边。
她没有忘记商云熹的存在, 介绍道:“这是三姐姐。”
多年过去, 商承远自然不记得商三的年纪,他只是朝她行礼,唤不出错的称呼:“三娘子。”
“四郎君。”商云熹强撑着笑。
在瞧见商承远的那一瞬,商云熹的心便沉到底, 她小心打量四周,并未发现商承远好友后方稍稍缓和。
商承远在商云熹的对面落座,笑道:“三娘子瞧着面熟,我们曾经可是在何处见过?”
她和他的确见过,几年前她和哥哥回到长安时,商承远还出声嘲讽两人。
但商云熹自然不会让商承远知晓这些事。她摇摇头:“许是你将我与她人弄混淆了。”
“大抵如此。”商承远又问道,“三娘子何时回到长安的?”
商云熹想到商承远的好友已经见过自己,她不能撒谎是昨日才回来,但也不能解释为何昨日才回来。她简单道:“前段时日,不过半月。”
“原来如此。”商承远站起身,“那就不打扰三娘子和宝珍谈话,我先离开。”
商云熹不再出声,只是盯着商承远的背影出神。她没想到如此不顺,今日不过是她回到商府的第二日,竟然就将商宝珍和商承远都碰上了。
商云熹已然没有与商宝珍交谈的欲望,她借口午睡匆匆回了屋子。心情难平,商云熹将自己关在屋内,就连茯苓,也让她守在院子里。整个商府,她并无信任之人,甚至还要时时刻刻提防。
商云熹内心浮躁,她坐在桌前,提笔却什么都写不下去,最终在纸上一顿乱画。如何也让自己平静不下来,她干脆趴在床上,盯着墙角发神。
她和商明珩其实很早就来寻了商府。只是路途遥远,两人只能步行,整整过了三月,才到达目的地。
然而答案不尽人意,商府根本就没想过寻回那些遗失或者遗弃的孩子。商父也完全不在乎,他的孩子太多,曾经讨得他欢心的才被留了下来。
商明珩感到失望,于是带着她离开长安。然而路上遇见盗匪,两人又在山里躲躲藏藏,过了好长一段贫困潦倒的日子。
可只要和哥哥待在一起,商云熹就觉得所有事都有希望。她阖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落:“商明珩,骗子。”
而远在一方的商明珩,正费力地睁开双眼。他每呼吸一次,身上便传来撕裂般的痛。鲜血已经沁湿衣服,但他无力更换,只能任由它黏在伤口上。
商明珩声音喑哑:“替我给阿熹传信。”
宿易安在商明珩身前蹲下:“好。不需要我早些回去保护她?”
“那你早些将楼主弄死。”
宿易安不满地皱眉,他的扇子故意敲在商明珩后背:“小心说话,我可是忠心耿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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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在后院遇见商承远后,商云熹连着三日都未离开院子,日日待在房间内读书,抄书,画绣稿。她对自己的绣稿越发满意,但如今不好寻绣坊将它们都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