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知道疼痛的机器。
一个听不见碎碎念为你好的机器。
一个能说关机就关机的机器。
一个不知道疲倦是何物的机器。
夜很静,喝饱的孩子睡了过去,隔壁屋子里的人也睡了过去,童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夜。
朦胧的纱帘下,那里就匍匐着怪兽。
喝奶才能长大的小怪兽啊!
我还能活到把你喂大吗?
“哇哇哇,哇哇哇……”
小怪兽的苏醒总是这样突兀又可怕。
“你怎么不哄孩子,磊磊白天上班那么辛苦,他才睡着,你让孩子这么哭,他还怎么睡?他休息不好白天还怎么上班,还怎么挣钱养家,一家子都要吃喝,有你这么当妈当人媳妇的吗?
“夜里冷,你得把孩子放在身边睡,孩子暖和了自然就睡着了,偏你犟着要把一个人放到小床上,他才多大点孩子。我们那会谁不是把孩子搂在臂弯里睡,孩子睡得好,大人也睡得好。”
“诶诶诶,不许开灯,窗帘也不许拉开,灯光太亮对孩子眼睛不好。”
“诶诶诶,你翻身动静小一点,别把风扇到孩子嘴里。”
“诶诶诶,你再喝一碗汤,再喝一碗奶就多了。”
“你怎么把奶挤了,你挤了我孙子喝什么,我熬那么多汤给你喝就是让你喝了把奶挤了的?”
“你别老是喊磊磊,他还要上班,孩子谁不是当妈的来照顾。谁不是熬的,这些疼哪个当妈的不要受,熬过去就好了。他喝了奶还哭你就抱抱他啊,他肯定是想有人抱了,一两年后他长大了,你看他还黏不黏你?”
“童蕊,童蕊啊,睡着了吗?你先起来,把汤喝了,我刚炖好,这会喝温度正好,你喝了再睡,一会孩子醒了才有奶喝。”
“媳妇,我还有工作要忙,晚上不回来了,你有什么事你找妈啊,妈说你这两天胃口不好,你还是要想着多吃一些,孩子还等着你喂奶呢,等我晚上回来,我帮你带一个小时啊,乖啦,乖啦。宝宝。”
“媳妇,我今晚要加班,晚上回来再帮你带孩子,妈说这两天孩子哭得厉害,你没事就多抱抱他,我回来抱他他不就不哭了。”
“媳妇,妈也是心疼你,要是别人,你看她还会不会一天三顿顿顿炖汤,她也很辛苦,你要多体谅她……”
伤口疼,涨奶疼,乳、头皲裂疼。
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孩子能睡十几个小时,而我五个小时都睡不到。
妈,到底应该怎么当啊!
熬不过去了又该怎么办?
屋子里又陷入安静时,童蕊来到了小床旁边。
里头的孩子,小小的,正安安静静地睡着。
“妈妈以为,把你生下来,我的疼痛就结束了,却原来这才是开始。”
“我到底应该怎么当妈呢?”
“我好像熬不过去了?我该怎么办?”
“前世我是做了天大的孽才换来今生你当我的孩子吧?”
“没了我你就没奶喝,那我把你一起带走,等我不怕痛了,你想喝多少我都喂你好不好?”
“哇哇哇哇,哇哇哇……”
“别哭,别,求、你,别再哭了。”
不是说孩子吃饱了睡睡醒了吃,乖乖的就长大了吗?
为什么你每天都要一直哭呢?
你不想长大了吗?
为什么婚前说很爱我很爱二十四小时都想守在我的男人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每天只能抽一个小时来陪我了呢?
为什么她要每天每天说那么多你好可怜?
为什么他们要说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等我们到了天堂里,我肯定会很好……你也会很好……妈妈永远爱你。
第155章 他当如繁花2
书房里的肖帅猛然睁开了眼睛,脑海中的画面定格在某个瞬间,他来不及想其他,一下从床上跃起来,光着脚就朝外跑。
童蕊抱着孩子刚走完最后一级台阶,身后有脚步声咚咚咚传来。
又急又密,像鼓点敲在心间。
她抱紧怀里的孩子慌乱地朝外走。
风吹在身上,冷得她打了一个抖。
自由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怀里的孩子手脚蹬了一下,似乎有快要醒来的预兆。
她的身子开始颤抖,她不要被抓回去,她不要再听见他哭,她不要……
她学不会,她真的学不会了。
肖帅冲到顶楼,一眼就看见抱着孩子在风中颤抖慌乱的女人。
她正朝着顶楼边缘走。
“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我学不会了,我真的学不会了!”
“我以后天天喂他,我马上就不怕疼了!”
“你别过来!我是爱他的啊!可我养不活他了,他要喝我的血啊!”
肖帅胸口微微起伏,看着对面崩溃又绝望的女人。
她怀里的孩子正在哇哇哭着。
身后又有脚步声传来。
“哎哟,作死哦!”
“你不要说话!”
肖帅扭头瞪眼,高杏花到嘴边的话突然全被卡在喉咙里。
她不可置信地瞪着儿子,听着孙子的哭声,心焦又火燎。
“蕊蕊,你要做什么?我陪你好不好?”
肖帅张开手臂,放轻呼吸,温柔又认真的和对面的女人这样说。
童蕊哭着看向眼前模糊了身形的男人。
她摇着头朝后退。
“你不会的,会陪我的磊磊已经走了,他已经走了。我马上就要去找他了,我不要你,不要你。”
“不,蕊蕊,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你再相信我一次好吗?”
……
侯磊。
一个从小跟妈妈一起长大,喜欢听妈妈话的男人。
上大学的时候与大学同学童蕊相识。
从校园到婚纱,他们是同学们口中羡慕的对象。
没有房,没有车,他们就租房,挤公交上下班。
为了他们以后更好的生活而努力着。
婚后一年,当他们才存下一点积蓄准备更进一步买房时,童蕊怀孕了。
一个小生命就这样出现在童蕊的肚子里。
她茫然之后就是欣喜。
怀孕一个月之后童蕊开始出现孕反应。
嗜睡,上班迟到,孕吐,工作不能集中精力,她不得不辞了刚稳定下来的工作。
三个月后,她的孕反应减轻了许多,但她现在也不适合再出去找工作。
侯磊说,我们手里还有积蓄,我也会努力挣钱,你就在家专心养胎,先别出去工作了。
他上班赚钱,她在家张罗一日三餐。
下了班,她被他牵着手,出去散步。
孕后期的童蕊很难受,总是睡着睡着胸口疼疼醒,胸口还会闷,不能靠太低的枕头,会喘不上气来。
盆骨也疼,连带着大腿会突然没力气,经常又酸又疼。
他温柔地对她说:“很快,很快,很快宝宝出来就好了,宝宝你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他的温柔化解了她的难受,她笑着嗔他,“从今以后你有两个宝宝了?你最爱哪个宝宝?”
他坚定地告诉她,“当然是最爱大宝宝了。”
童蕊生孩子前,侯磊把独自在老家生活一直想来照顾孙子的妈妈接到了省城。
童蕊的肚子很“争气”,第一胎就给侯家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
高杏花高兴得合不拢嘴,抱着孙子夸了躺在床上虚弱的儿媳妇一句。
从医院回到家时,童蕊的爸妈也放下家里的一切从外省赶了过来。
家里爷爷生病,两人又匆匆赶回去。
童蕊和侯磊的新家里住进了另外两个人。
一个每天最喜欢哇哇哭的小宝宝。
一个每天碎碎念的“妈妈”。
产后抑郁就这样强势的闯入了童蕊的世界,强势的让她没有防备的被动的接受着这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化。
当所有的想象都化成泡影,当所有的幻想都被现实击碎,童蕊堕入了深渊,没有人在这个深渊里拉她一把。
原剧情中,就在今夜,童蕊抱着孩子从顶楼跳了下去。
一条刚出生的小生命。
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女人。
死在了产后抑郁里。
所有的那些痛苦全都远离她而去。
然而,他们不该如此。
“蕊蕊,孩子还没有小名,你给孩子取个小名吧,我答应你了,孩子的小名由你来取,你之前说想叫他童童,取你的姓,希望他永远如孩童一般快乐,你还想叫他童童吗?”
童童?
童蕊慢慢低下头,看着怀里哇哇大哭的孩子。
“童童,童童,妈妈的童童啊!”
童蕊抱紧孩子的同时,肖帅已经趁着这个时间冲到了母子俩旁边,一把抱住了妻子。
他一手揽住她,另一只手把她的头抬起来,在她哭红的泪眼上印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