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灵秀将其称之为“回声”,可实际与超声波成像的相似程度也不过十分之一。
总之,她现在能够感受到远近了。
反复练习,让神经和大脑记住这种模式,然后一鼓作气,开启触觉。
触觉才是人体最大的感知器官,真气从皮肤表层溢出,像萦绕的水汽沉浮扩散。
这比之前困难得多。
视觉依靠的光源,听觉和嗅觉依靠空气,都是无色无形之物,而触觉的感知必须通过皮肤接触,谁都没法隔空摸到某种东西,因此毫不意外地失败了。
烟雾化的真气太淡,不足以代替器官,还是得仿生。
她又凝聚真气,链接最敏感的五指,想象真气是手脚的延伸而非单独的介质。
生长、延展、感受——
她似乎“触摸”到了一只螃蟹。
它是蓝绿色的。
又是一个错乱的反馈,或许属于某种代偿……
她这么想着,看向海岸、石头、大海,它们依次呈现出不同的冷暖色调。
钟灵秀抬起另一只手,跟着抚摸相应的物件,大致明白了对照:触觉的感知最为丰富,以冷暖色调来区分温度,硬的东西偏向黑,柔软的偏向白。
——如果是深蓝色,代表这个东西冷且硬,淡红色则是软且暖。
当然,这是一个简单的对照,其实还有粗糙、细腻的反馈,因此也会间杂绿、黄的色调,整体效果像热成像仪,是一团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斑驳色块。
还剩下味觉。
味觉就不尝试了。
钟灵秀收拢真气,恢复正常状态。
血液哗哗流过脑部,长达数秒的眩晕和失重,大量真气长时间滞留在脑部的副作用爆发,脑袋像是炸了一样疼痛,太阳穴鼓起,胃部条件反射似的抽搐,胃酸反流而上,被高度自制的咽喉强行阻断。
耳朵、鼻腔、眼睛流出黏热的血液,鼻子被死死堵住,忽然无法呼吸。
在此之前,她练的都是成名武学,哪怕是最弱的恒山心法,也经过恒山派多代改良,但今天的尝试不一定后无来者,多半也鲜有前人。
她毫无悬念地遭到了反噬。
天旋地转,大脑一阵阵刺痛,呼吸系统的崩溃让身体无法正常运作,肺部的氧气所剩无几。
窒息感,眩晕感,失重感,身体四分五裂的错乱感。
一切的一切,让人发疯。
钟灵秀紧闭双眼,默默忍受这漫长的痛苦,一声不吭。
第105章 携手
感官反噬并不长久, 过了会儿,大脑自动修复完成,她的耳朵就又能听见声音, 鼻子又能闻到味道了。她重新感觉到了手脚的存在,天地四周的错乱感在极速消退, 五脏六腑回归原位。
钟灵秀抽动鼻子, 揉揉耳朵,抬手触摸沉船潮湿的纹理。
数次后,大脑疲懒地恢复默认模式,一切恢复正常。
她轻轻吐出口气, 掬水擦掉脸上的血迹,太阳很晒很猛, 迅速蒸发残留的水迹, 留下粗粝的盐分绷紧皮肤。
稍作休息,再次盘膝坐定。
开始第二轮练功。
是,她知道身体刚受过摧残, 最好休息一下再尝试。
是, 她知道欲速则不达,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是……是个屁啊!
在这样的困境中多浪费一秒, 她们的痛苦就多一秒。
没有那么多时间准备, 有时候就是赶鸭子上架, 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拼命, 只有榨干骨缝里的最后一丝血泪,才能在机会到来时反败为胜。
以后会有隐患?
顾不上了。
不管明天的太阳会不会升起, 干了再说。
她娴熟地运转真气, 积累更多的内力备用, 然后封闭嗅觉、听觉、触觉, 转嫁真气,直接四开。
附近没有人类,大脑解析出来的场景只有较为立体的色块和烟雾,同时,大脑充血胀痛,好像随时会像西瓜一样“砰”地炸开。
钟灵秀强忍痛楚,默默计算自己的承受能力。
五息后,七窍流血,不堪重负。
她结束了这次多线程的尝试。
负担太重,她不得不小睡了会儿调整,等精疲力竭地醒来,风已经变得寒冷,伸出手掌,感受不到日晒的温度,也没有月光照耀的感觉,一点淅淅沥沥的雨丝落在掌中,清凉琐碎。
下雨了。
钟灵秀疲惫地打开视觉模式,扫过周围,没有发现真气的痕迹。
耳朵和鼻子也没有探测到人类的信息,遂立即动手,把清洗过的酒罐搬到舱外,收集雨水。
呼啸声一阵阵传来,经过不远处的岩石洞穴更是如同野兽咆哮,颇为可怖。雨珠在狂风中变大变多,预示着这似乎并不是一场普通的风雨。
她果断起身,按照记忆的方向摸回蝙蝠洞。
没有走远,就坐在滑车的钢索上,默默感受狂风暴雨的力度。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风雨骤然加剧,整座岛屿被巨大的浪潮拍打,雷鸣电闪,天地伟力似要将一切龌龊粉碎。钟灵秀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好机会,偌大的雷声能够掩盖大部分动静。
是时候探索一下第一层了。
她踩住钢索,一步步往前走,在风的推助下,不到一刻钟就走到了终点。
没有线条,这样的极端天气下,再大胆的守卫也不想出来乱逛。
滑车的终点是一个平台,走下去有段斜坡,但并不长,没有岔路,到尽头就拐弯,这是一条不断有上下坡的通道,两侧都有房间,门敞开着,能摸到门槛两边的机关。
拐过两个弯后,走道到了尽头,一个极其空旷开阔的大厅。
这应该就是原著中拍卖竞价的地方了,那个绕来绕去的走廊将场地分为上下两层,扰乱方位的同时,也预留出埋陷阱的空间,工匠有点本事。
无争山庄……钟灵秀咀嚼着这个名字,蝙蝠岛的主人蝙蝠公子,真实身份是武林正道、巨擘无争山庄、的公子。
她牵牵嘴角,转身摸住石壁,屈指轻巧。
活死人墓是王重阳的军备重地,机关遍布,住得久了,她对石室的结构也颇有心得,知道什么样的回声藏有流沙,什么样的藏有翻板,又是什么样的暗藏密室。
机关很多。
她贴在墙壁上、蹲在地上、攀在天花板上,一点点敲打倾听,记忆不同的点位。
不知不觉,风雨声渐渐小了。
钟灵秀及时停下,到地下三层吃饭。
一、二、三、四、五、六。
六碗水。
六小块馒头。
她干涸的眼珠沁出热泪,滴落在干硬的馒头上,又随冰冷的水吞入腹中。
-
暴风雨摧枯拉朽,摧毁了一大片沉船,包括钟灵秀的落脚地。
船舱里积满水,好几条鱼游来游去,海滩全是被暴风雨带上岸的海鱼,物种相当丰富。钟灵秀草草转一圈,感觉对自己没什么用,又踏着晨曦回去。
现在她有盟友了,不必四处流窜,敲开一扇门躲进去就是。
半个时辰后,守卫陆续起床,瞧见外头一片狼藉,只能召集人手一起收拾。
洞门口的落石得搬离,铁索要检修,还要巡逻一圈海岛,看看有没有不速之客被带上岸。
他们难得忙碌起来,不得不放出两个女人帮忙送饭。
——厨房重地,禁止出入嘛。
“秀秀,我要去厨房了。”翠云低声问,“要不要我偷点火出来?”
钟灵秀思考片刻,摇摇头:“火在洞里是绝对禁忌,我们也不需要这个了,你想办法帮我弄点吃的吧。”
“吃的容易。”翠云早就发现,洞里对食物的管辖并不严格,守卫们高兴了就赏她们点腊肉吃吃,有时候还有酒,水也一样,说两句好话讨一碗淡水并不难。
“吃的、喝的、衣服被子。”钟灵秀道,“我们要摸清楚这些东西在哪儿。”
“好。”翠云张开手臂,颤栗地抱住她。随时随时的□□交织,让她万分厌恶与旁人接触,却又不受控制地想要抱住点什么,支撑逐渐空洞的躯壳,“我会想办法给你弄点吃的。”
“嗯。”
钟灵秀没有道谢,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是她们共同的目标。
她在翠云的房间裹着被子睡了一觉,虽然不能完全放松,却比在外面日日夜夜被风吹浪打舒服,大大缓解了最近练功的疲惫。
甚至短暂地做了个梦。
梦里,还在恒山,白云庵的屋顶漏水了,雨水渗进屋里,积下一小团湿漉漉的水坑。
野猫躲在屋檐下打盹,仪琳攥着一把谷子,悄悄撒在窗台喂鸟。仪和、仪清两个在烛光下缝衣裳,偶尔训斥冒雨出来收衣裳的师妹,她才和岳不群打完,伤势还没好,窝在床里吃果脯。
杏子脯是自家晒的,没舍得放糖,酸得她不停分泌口水。
于是,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