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随云知道遇见了劲敌,流云飞袖鼓荡,刀锋藏在袍袖下连变三招,势头快成残影,刺向胸前才知虚实。然而,刀锋并未像想象中一般划破她炽热的胸膛,而是“当”一声弹开,震脱他的手掌,半截破碎的刀刃掉落,彻底报废。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喃喃道,“我从未在江湖中听过你的名字。”
她的剑还在来袭,可原随云心头已蒙上阴影,他没有再犹豫,纵身扑向高处的石台,钻进某个甬道逃之夭夭。
钟灵秀敏捷地跟了上去,楚留香和枯梅大师紧随其后。
鼻尖萦绕着一丝淡淡的郁金香气。
“他会去哪里?”楚留香问,“其他的姑娘们不要紧吗?”
“她们在安全的地方。”钟灵秀低声说着,竭力捕捉原随云的动静,“这边。”
她纵身跳下石台,落下一段距离后扣住石壁的铁环,止住势头往斜侧方荡下,落进旁边的暗道。这里仅容一人通过,漆黑狭窄,除却火折子,不便使用任何照明设备。
楚留香只能弃置石灯,摸黑跟随。
暗道很短,他听见她提醒:“下面是陷阱。”说着,她在离开暗道前就往前刺出一剑,挡下原随云埋伏在侧的长剑,随后跃身攀上石壁,软剑化为柔软的丝绸,以最温柔的姿态切开背后的皮肉。
鲜血湿哒哒地涌出。
他自己是个瞎子,当然知道浓郁的气味代表了什么。
“阿梅。”他忽然深情款款,“别管我了,你快走。”
枯梅大师浑身一颤,气息紊乱了一刹,这要是生死之际,恐怕胜负已分。但楚留香终究是楚留香,哪怕二人的感情有违认知,依旧不肯趁人之危。
出手的是钟灵秀。
她舍下受伤的原随云,如同一只灵巧的猫,精准无比地扑回狭窄的暗道。
此时,楚留香才脱身出来,点燃火折子看清四周的环境:这果然是一个陷阱,乍看是逃生暗道,其实尽头是一个十米深的巨坑,尤其是靠近暗道出口的一侧,毫无缓冲,四下无立锥之地,一不小心就会踏空,落入石坑,唯有轻功高明之人,才能勉强攀住交叉的绳索行动,不至于粉身碎骨。
他暗道惊险,若非手中有火,勉强看清绳索,一片黑暗中,谁知道绳在哪里,又怎能恰到好处地抓住?
而枯梅大师似未过此处,听见岛主开口提醒还放慢速度,有心等他点亮火折子再出去。这也成为了此刻的转机,她尚未出来,离出口还有一步之遥。
暗道狭窄,双方的剑器都施展不开。
枯梅大师当机立断,扬手抓向敌人的前胸。都说华山派的清风十三式威力无穷,可这招华山第四代掌门所创的“摘心手”不逞多让,无须多少真气即可发动,而若是灌注了内劲,一抓之下,真的能破开胸膛,活生生将心脏挖出来。
第113章 血债血偿
经常看武侠的都知道, 金书和古书的风格大相径庭。前者踏实细致,像杜甫的诗,虚构融入现实, 后者浪漫随性,像李白的酒, 天马行空, 注重意象而非白描。
这对读者而言,自然是两种类型的阅读盛宴,可于穿越者来说,金书的武功招式分明, 容易理解对比,古书却要在动手后才知道威力如何。
比如华山掌门枯梅大师的“摘心手”, 使出来才知道威力与九阴白骨爪差不多, 狠辣强悍,掌风扫过处,衣襟的纤维尽数绷断。
这样狭窄的地方, 如此近的距离, 几乎躲无可躲,但钟灵秀敢和她近身肉搏, 自然有应对之策, 肩头猛然向下塌陷, 胸骨回缩, 瞬间卸掉多处关节,从一个妙龄少女变成了十二三岁的孩童。再屈膝矮身往前扑去, 枯梅大师的摘心手便只能从她肩头擦过, 一掌震碎背后的石头。
一招之差, 胜负之别。
枯梅大师出掌的同时, 钟灵秀的摧心掌亦蓄劲在手,结结实实地拍向她的胸口。
寂静中,骨骼碎裂的声音格外清脆。
枯梅大师胸骨尽断,鲜血不受控制地溢出七窍,满脸血红。
她强行忍住痛楚,反手握住她腰间的软剑,提起最后一丝真气震出。
铛铛铛。
金灵芝的软剑断成三截,崩落在地。
她枯瘦的双臂死死困住女孩,歇斯底里地呼喊:“快走!”
原随云没有片刻迟疑,毫不留恋地飞向绳索,疾步滑过石坑,逃向另一端的通道。
楚留香长叹口气,提气追上。
钟灵秀冷笑:“你倒是死心塌地,可惜没用,我早就布下天罗地网,他躲无可躲。”
枯梅大师心脉俱断,唯有双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臂,不让她追上去。
“为虎作伥,死有余辜。”钟灵秀内力回震,乾坤大挪移鼓荡真气,将她弹开三尺,随后立即舒展筋骨,恢复身形,只是,肩膀的红肿淤血一时无法散去,手臂抬不起来。
她忍不住皱眉,摸向枯梅大师的右手。
指骨软绵,腕部扭折,伤得不比她轻,难怪方才的摘心手没躲开,这是使了十二分的力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据说她名字中的“枯梅”二字,源于她当年与人比试,手伸进油锅炸成焦黑,因此又得称号铁仙姑。今时今日,她为情人安危,竟肯舍弃另一只手,实在令人唏嘘。
钟灵秀捂住肩膀,一边催动真气疗伤,减轻伤势,一边辨声追赶。
蝙蝠洞由原随云一手设计,固然被她改造过,可大体框架改不了,他仍然游刃有余,在四通八达的甬道中穿梭,与楚留香周旋。
“香帅,我无意与你为敌。”他维持世家公子的风度,“此事另有隐情,在下愿意解释。”
楚留香道:“我并不打算杀原兄。”
原随云的声音随之冰冷:“你在等她杀我。”
“如果原兄另有隐情,现在就可以解释。”楚留香的轻功不愧是当世第一,洞穴地形这般复杂,原随云硬是没能甩脱他的尾随,“在下洗耳恭听。”
原随云沉声道:“有人背叛了我,我并不知道岛上还有这样的事。”
前半句的声音集中,说到后半句又溢散开,俨然进入一个较为广阔的空间。楚留香闻到浓郁的鱼腥气,正想吹亮手中的火折子,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被兜起,束缚在半空。
然后,无数腥臭黏腻的鱼干朝他落了下来,真是铺天盖地,比暴雨还要密集,瞬间将他埋进鱼尸。
这里自然是处理渔获的地方,经年累月地积攒着鱼腥,地上湿滑恶臭,叫人站立不稳。
脚步声渐渐靠近,钟灵秀走了进来。
耳畔响起呼吸声,一团热意冉冉升起,是火折子燃烧的温度。
“楚留香?”她迟疑地问。
“小心。”楚留香的声音闷闷响起,还有噼里啪啦的物体落地声。
与此同时,耳畔一模一样的声音响起,他握住她的手臂:“别过去。”
楚留香骤然一惊,顿时明白了这些鱼尸的用意,这是拿来遮蔽气味的,他身上的郁金香气被鱼腥掩盖,正如原随云身上的血腥味,也被浓郁的臭气遮过。
他手里也有火折子,他的轻功也一样高超,最要紧的是,他还会模仿别人的声音。
“我把他留给你了。”原随云声音含笑,将楚香帅对女子的怜惜仿得入木三分,“我知道你想报仇。”
楚留香无奈道:“你别上他的当。”
他挣脱渔网,纵身跃出尸海,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自从上岛,已数不清是多少次:“原兄,你这是何苦。”
“看来是说不清了。”原随云松开她,无奈地惟妙惟肖,“看来只能由我动手。”
他鬼魅似的掠向楚留香,双指连续弹出数枚石子,楚留香艰难地在满地鱼尸中闪避,鱼鳞湿滑,再好的轻功也难免蘸黏,而原随云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他的攻击本不是攻击,而是为了给自己制造脱身的机会。
——这是一个与大海连接的海蚀洞,小水等人就是在流入洞穴的海水中清洗渔获。
他的目的只是混淆片刻视听,在她辨不清队友的时候,跳入海中逃生。
三步、两步、一……海水的咸味越来越重,潮湿的水汽几乎已经将他淹没。
原随云冷漠地转身,正准备跃入海中,后背突然一痛。
紧接着,真气在经脉岔行,心脏剧烈地收缩,绞痛传遍四肢百骸。他捂住胸口,感觉鲜血在疯狂流出,顷刻间淌满了掌心,有什么贯穿了他的胸口。
怎么会呢?
楚留香手中没有剑,她进入石室时,他听见她右肩滞涩的摩擦声,这是淤血堵塞、骨关节受损的声音,而她走路的脚步声证实了这点,她的肩膀受伤了。
枯梅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在她受了不轻的伤。
她的右臂无法握剑,而左手在方才握住的时候,也捏过筋骨,她左手也没有任何武器。
最重要的是,他听得清清楚楚,她的呼吸声还在原地,脚步声从未响起,若不然,怎么敢背对自己的仇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