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母阴姬的力量一迸发,她就知道大约有多大的威力,调动真气使出一阳指。
一分不差。
熟能生巧无非就是如此。
不过,水母阴姬毕竟是难得的对手,失明也是头一次,双方的交手还是给她带去了新鲜的东西。
钟灵秀调转身姿,太极讲究“一动无有不动”,全身高度协调,大脑、脊椎、四肢、神经末梢节节贯通,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在陆地上不算明显,在水中就极其要紧。
手臂一动,身体受到水浮力的影响,双脚一定会随之改变,所以,提膝和挑掌永远一起行动,相随相合,互相呼应。
搅水缸还是保守了,该下水的。
在水下,身体的一致性更强,游过泳的人都知道,如果手脚不协调,人就很容易往下沉。
钟灵秀的鼻尖冒出一个小小的气泡,吐出肺部的浊气。
身体内外愈发平衡,双臂与双腿互相配合,肩和胯恰到好处地舒展。
她稳稳地站在水中央。
水母阴姬蹬足,泡沫涌动推着她往前,身上的白色长袍被真气吹拂,真似海中水母一般梦幻飘逸。钟灵秀翻转身形,衣衫紧紧贴着她的身形,利落矫健,更似海豚。
她们俩交手游曳,犹如蛟龙腾海,这条山间的河流几乎承受不住,平地起浪头,路过的鱼冷不丁被踹一脚,噼里啪啦弹出水面,奄奄一息地倒在路边。
楚留香顺势浮出水面,刚想说什么,目光忽然一凝。
他看见黄鲁直站在岸边,脚下是宫南燕:“她——”
“她死了。”黄鲁直说。
他的声音不大,可清晰地穿过水波,传到水母阴姬耳畔。她面色一沉,双掌猛地向下一按,身形骤然拔空窜出,犹如一支利箭发射,带着无数水花落到了岸边。
宫南燕胸口插着一把分水刺,眼神已经涣散。
“你杀了她?”水母阴姬盯住黄鲁直,“你竟敢对她动手?”
黄鲁直不惧威严,大声道:“她是畏罪自尽。”
“你想多了。”钟灵秀湿漉漉地冒出来,没找见鞋子,赤脚踩过尖锐的泥石,“她是为阴姬死的,她怕你责怪。”
后一句是对着水母阴姬说的,“你说呢?”
水母阴姬一时默然。
宫南燕一向心高气傲,怎会被黄鲁直逼死,她不过是知道自己杀害雄娘子事发,而自己一定会为他报仇。但她又实在不想见到自己为了另一个人杀她,干脆自尽。
“你究竟有没有……”宫南燕气若游丝,艰难地抬手,“有没有……”
水母阴姬的目光忽然温柔下来,她慢慢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宫南燕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心满意足似的垂落眼皮,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水母阴姬抚过她的脸,像母亲安抚孩子,像情人爱抚眷侣。
她轻轻叹了口气,慢慢转过身,眉梢眼底的柔情抹去,威严的脸孔阴云密布,没有话语,因为再无必要,没有借口,因为此刻,她已下定决心,要让在场的人永久闭嘴。
狂风涌动,乔木摧折,她的掌风裹挟水浪,长龙一般扑向黄鲁直和楚留香。
“小心。”楚留香看出黄鲁直的伤势,扶起他纵身越开,避让这股巨大的水龙之力。
钟灵秀看不见岸边的环境,平坦的流水反而更安全,顺势退回河中,大声问:“你干嘛?”
水母阴姬欣赏她的武功,大发慈悲开口:“你们都要死。”
“为什么?”
她什么都看不见,水母阴姬迟疑一瞬,蒙上遮羞布:“神水宫不容挑衅。”
“我们又没进神水宫。”钟灵秀怀疑她想杀人灭口,暗示道,“我们无冤无仇,何必生死搏斗?你不想让神水宫的事外泄,我们可以发誓。”
第121章 心之毒
黄鲁直是君子, 或者说脑筋比较直,一直以为雄娘子只是有个女儿在神水宫,从未想过孩子母亲是谁。
楚留香就聪明多了, 他有许多红颜知己,相当熟悉女子看爱人的眼神, 水母阴姬和宫南燕的对话, 完全不像师徒,倒像是爱侣,再想想雄娘子的经历,神水宫说他死了, 他却活着,还留下一个女儿, 谁敢背着水母阴姬做这等事?
再加上黄鲁直曾说, 他怀疑宫南燕是雄娘子另一个女儿,因为他俩十分相似,真相就呼之欲出。
水母阴姬和雄娘子是老情人, 他走后, 又找了相似的宫南燕。
原来如此,水母阴姬也喜欢女人。
“宫姑娘心怀愧疚, 不惜赴死, 实在可惜。”楚留香亦不想与神水宫为敌, 委婉劝说, “黄老前辈只不过想为朋友报仇,如今人已死, 自然没有和阁下过不去的必要。”
水母阴姬冷冷注视着他, 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一点端倪。
楚留香强忍着摸鼻子的冲动, 朝她微笑。
他的微笑无往不利, 这一次似乎也没有例外,僵持片刻后,水母阴姬道:“想让我放过你们,可以。”她环视在场的三人,硬声道,“你们发誓,绝不透露与神水宫相关的事,且永不靠近此地半步。”
黄鲁直老实人,立刻道:“我发誓,绝不外泄神水宫的秘事,如有违反,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楚留香也一样,恳切地起誓赌咒。
唯有钟灵秀记挂他事:“那我们之前商量的事呢?”
“难道你以为我会违反承诺?”水母阴姬不悦道,“之后自有人与你商量。”
“好吧。”她惋惜地叹气,喃喃道,“我还以为能去神水宫做客,我还想和你再切磋一次。”
楚留香欲言又止。
他好像又明白了一点,宫南燕初次见她就下狠手,兴许不是仇怨,而是嫉妒。她知道水母阴姬喜欢女人,无花出尘超逸的气度,能让阴姬破例让他进入神水宫,何况一个更出尘、更超然的美丽少女。
他想说话,又怕提醒了她,反倒惹怒水母阴姬。
好在水母阴姬对她的态度确有不同,淡淡道:“你武功很好,可还不是我的对手。”
“我知道。”钟灵秀道,“你的掌力虽然重,人却是轻的,我的招式是轻的,人却还有些重,大巧若拙,举重若轻,我还差一点火候。”
水母阴姬轻轻颔首。
此时此刻,她们之间并无暧昧,只有武道中人的惺惺相惜:“既然你看明白了,与我交手也无意义。”
女儿被害,旧情人被杀,陪伴在身边的宫南燕也死了,一时间,她颇觉萧索:“江湖人才辈出,我以为能出一个石观音就已经很了不得,如今又多了一个,你——”
她才想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灵秀,钟灵秀。”
“造化所钟,天地灵秀。”阴姬缓缓道,“好名字。”
她慢慢吐出胸中复杂的气息,袍袖卷起宫南燕的尸首,如同来时一样,踩着波浪隐入山水,消失不见。
楚留香微微惆怅,难怪苏蓉蓉说,神水宫在桃花源间,确有其意韵。
但比起未曾目睹的幽境,还是朋友的安危更要紧,他伸出手,扶住摸索靠岸的钟灵秀,苦笑道:“此次一无所获,李兄怕是要失望了。”
“时也命也。”钟灵秀开始思考一个难题,她的鞋子去哪儿了,“听胡铁花说,画眉鸟没有给石观音的弟子活路,所以今天,她也没有了活路。”
柳无眉用了罂粟,在她心里早就与死人无异,自然激不起半点涟漪,“黄老前辈,你看见我的鞋了吗?”
黄鲁直一怔,答不上来。
楚留香环顾四周,只见河面漂浮着大量断木浮萍,正随着才平息的流水往下游涌去,想在其中找到一双鞋履,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想它不见了。”他抱歉地说,“不介意的话,我背你走。”
钟灵秀完全不在意,她一点都不想踩屎。
在海岛上,无论多么小心,总有几次踩进干涸的鸟粪,那种软绵黏腻的触感,这辈子都不想再尝试:“多谢。”
楚留香背起她,和黄鲁直一道返回小镇。
才进客栈,胡铁花就急急忙忙赶来:“他们已经到了,柳姑娘已经……”
楚留香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看向钟灵秀:“你能不能——”
“可以。”钟灵秀爽快答应,虽然是无用功,可告慰家属也是一种善良。
楚留香背负着她,一路走到客栈最里面的房间。
柳无眉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李玉函握着她的手,痴痴地叫她的名字:“无眉,无眉……”
腐朽的地板带着潮意。
钟灵秀一步步走近,“看见”了一具血肉萎缩的骷髅,她的机体已然完全腐坏,若非还有一缕鼻息,与死人无异。
她真的中毒了吗?
钟灵秀尝试九阴真经的疗伤篇,为她渡进一道真气。
柳无眉又喘上了气,眼睛微微撑开:“解药……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