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宋破碎虚空[综武侠]_青青绿萝裙【完结+番外】(180)

  苏梦枕没有接话。

  钟灵秀叹气,无奈做好人:“叔叔,当着儿子的面说这样的话,有点太无情了。你能不能说一说老家的事,家里几间屋,种了几棵树,苏梦枕从小离家,不知道回家的路。”

  这话如当头棒喝,令苏遮幕心神颤动,瞬间从思乡的愁绪中挣脱出来。

  他扭头看向自己的儿子,好像头一次意识到,固然儿子也想收服河山,可这是出于家国之义,而非哀怨的思乡,事实上,他在襁褓便流离失所,以小寒山为家,应州于他来说只是目标,而非家乡。

  他的家是风雨楼。

  因为他的父亲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

  亲人在哪里,家才在哪里。

  “人生苦短,该聊就聊。”她跃下塔骨,留出空间给父子俩,“活着的时候不说,难道等死了托梦?世间只有黄土,没有鬼神。”

  二人都没有说话。

  钟灵秀落地,走远一些欣赏月照湖泊的美景。

  中秋将至,桂如碎金,令她想起许多年前在西子湖畔的别离。

  也非思念楚留香,只是忽而想起那一刻的美丽。

  天地辽阔,故人不知几多年岁。

  还记得当年在昆仑山下,她为六大门派的人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彼时风景与他们看,今日的月色又是另一些人点缀。

  白云过隙,明月离人。

  唉,时间过得多么快,在这样匆匆的韶光下,好似什么都不值得牵挂在心。

  她短暂地忘记了风雨楼和六分半堂的矛盾,忘记了蔡京的麻烦,全心沉浸在自然的绮丽中,感受微风、花香、池塘声动的洗涤。

  一点点清灵的光在心间亮起。

  菩提穴闪烁着黯淡的光芒。

  原来如此。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她还不到本来无一物的境界,就该勤快点,多让自然涮一涮沾满红尘还被伤心小箭射个对穿的心。

  高塔上。

  寒风凛冽。

  苏遮幕沉默许久,终于道:“在应州老家,我的父亲为我种过一棵树,我每年都等它结果,却没想到这棵树从来都不结果子,年年空等一季。”

  往事如烟尘浮现,他缓缓道:“后来,应州为辽军所侵,为守城,家家户户砍树杀牛做弓箭,它也被砍倒,再不复存。”

  苏梦枕一直安静地听着,不言不语。

  “我一直觉得风雨楼还缺点什么。”苏遮幕的神色渐渐温柔,变回记忆中永远忧心的慈父,“现在知道了,我也该为你在天泉种一棵。”

  “树而已。”苏梦枕望向远处静默的湖水,“我不在意这些小事。”

  苏遮幕轻轻叹息,儿子越长越大,心事也越来越沉,可他体内的真气在流逝,疲乏再度笼上心头,已经没有心力再说别的话:“那就把它当做风雨楼的新开始吧。”

  -

  月下的谈话似乎卓有成效,又似没有。

  钟灵秀摸不清他们父子的心事,干脆懒得再想,每天散步到天泉山,坐在湖边钓鱼。

  鱼竿是草茎,鱼饵压根没有,钓鱼只是一个动作,将人融入天地的媒介。

  她坐着发呆冥想,感受小寒山至今涌来的尘埃。

  都说风尘仆仆,人生何尝不是,一路行程,一身尘灰。

  什么都别想,洗一洗行囊,消耗的精神与洁净才会回归。

  就这样到八月十五。

  苏遮幕精心挑选了一棵桂花树,栽种在玉塔边上。

  今后,苏梦枕只要在玉塔窗边眺望,就能看见中秋的月、天泉的水、黄金似的桂花。

  想想都很美。

  晚上是家宴,吃大螃蟹。

  然而,苏遮幕气血虚弱,脾胃消化不良,吃不得寒凉,只能喝点热热的黄酒,苏梦枕更惨,酒也喝不了,螃蟹也不能吃,吃口月饼凑数。

  于是,一篓螃蟹全归了钟灵秀,吃得她满手蟹黄,怀疑人生。

  苏遮幕还怕她胃寒,频频给她倒黄酒,让她佐着喝,年纪小什么的,在绝世武功面前根本不算什么,酒喝下去就化得七七八八,只余一股暖气在下腹,洋洋洒洒地松弛神经。

  她感觉自己喝多了,但神智又极其清醒。

  “赏不了月了,我得回去运功消耗一下。”她提前退场,回到自己屋里。

  月照西厢,绣阁寂寥,水晶帘子在秋风中摇晃,折射出晶莹的光彩。

  比起苏梦枕简单朴素的寝室,苏文秀的房间才无愧于风雨楼大小姐的身份,富丽雅致,温软生香。

  唉,苏家父子待她不薄,这才是人过的日子,每次穿越都进的啥地方,青菜豆腐,蒲团木床,睡久了真的觉得肉身无关紧要……等等。

  为什么想起穿越?

  钟灵秀被酒精麻痹的神经倏地一凛,真气狂卷经脉,立刻驱散醺然的酒意。

  酒精排出毛孔,一股桂花香气,她彻底清醒过来,望向涌动的月色。

  要来了。

  挺突然哈。

  但——

  她惊悚地看着月光倾斜,化作一道光华灿烂的长河流入窗扉,席卷全身。

  这一次,不是熟悉的意识上浮,脱出肉胎,相反,丹田的热流还在随着月亮的潮汐翻滚,碧绿的光华自掌心涌出,化作一把青色的长剑。

  她本能地握紧,霎时间,剑光吞没她的肉身,化作一叶扁舟栽进滔滔星河。

  极致绚烂。

  极致寂静。

  极致漫长。

  所有的感官都错乱,无法给出准确的感受,时间过去了一刹那,抑或是永恒,无边的思绪蔓延,无法收束,她记不起自己看见了什么,或许本来就空无一物。

  然后,慢慢的,神智回笼。

  风雪呼啸,冰凉的雪沫子落在脚边。

  远处,白色的光笼罩在一座寂静的庵堂,静静地等候客人的到来。

  第155章 慈航静斋

  风雪浩大, 吹落千层冰。

  钟灵秀站在银装素裹的雪地中,头一次不必对镜自照,就知晓这回的情况。原因无他, 她中秋新裁的裙子还穿在身,腕间两只金镯叮当, 发间的桂花犹馥郁, 全然不知刹那间时空流转,已来到另一天地。

  万万没想到,四次穿越后,肉身也能跟着跑了。

  这可要了大命。

  假如像楚留香世界还好, 逗留一两年而已,要是像从前的世界, 动辄二三十年, 她中秋前还是十六岁少女,中秋后就是中年阿姨,真不知如何交代。

  唉, 但愿金手指给力, 不要让她一夜间大变活人吧。

  钟灵秀摇摇头,甩落身上的雪珠, 朝前方的白色指引走去。

  这座建筑隐藏在山林间, 换个角度就难以辨别, 好在夜幕之下, 白色的光晕十分显眼,为她指引了方向。她走过两根奇特的石柱, 稍稍驻足。

  好像是一副对联, 左右雕着“家在此山中, 云深不知处”, 似是某处隐居之地。

  再往上走,便是一重锁住的大门,杜绝来访者的窥视。

  钟灵秀拾阶而上,扣住莲花纹的铜环:“有人在吗?”

  声音在寂静的雪夜回荡,迢递传向深深的重门。某一刻,她的心底浮现出一个奇怪的典故,此时此刻,这扇门是敲开的,还是推开的,是僧敲月下门,还是僧推月下门?

  她也不知为何记起这桩旧事,好像在这样一处寂静的地方,红尘外的琐事都被阻绝,只留下诗意而隽永的东西,比如人与天地,人与诗词,心灵不自觉地宁静。

  不多时,门内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厚重的门打开一道缝。

  一个身穿灰色缁衣的女尼提着灯笼出现,询问道:“施主从何处来?缘何造访静斋?”

  虽然早有预计,钟灵秀还是忍俊不禁。

  她合十行礼:“师傅,我流落此处,想寻一个世外之地出家静修,还望收留。”

  女尼惊讶地抬起头,手中的灯笼徐徐照亮她的脸孔。

  霎时间,她说不出任何话,只觉上天旨意降临,立时让开:“请进,敝斋正是一处清修之地。”又问,“不知施主姓名,是哪里人士?”

  钟灵秀想了想:“我俗名钟灵秀,师父曾为我取过法号仪秀,敢问师傅法号?”

  女尼道:“我名梵清惠。”

  寒风拂过,钟灵秀也看清了她的样子,亦是出尘绝伦,清丽不可方物,非似凡间人:“你好。”

  “待我禀报斋主。”

  静斋有一重又一重的深门,犹如九重天阙,每一扇门的开启与关闭,都象征着尘缘断绝,远遁红尘。

  重门深处,便是一处大广场,尽头是所有佛寺都有的大殿,此处名为慈航殿。梵清惠推开门扉,点燃一支蜡烛,回禀道:“师傅,敲门的施主来了。”

  钟灵秀迈过门槛,瞧见一尊巨大的石佛,石佛下一个蒲团,上面坐着一位容色美丽的女子,若非鬓边发白,还以为她只有三十余岁。

  她问:“深夜雪重,施主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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