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往前走出半步。
苏梦枕下意识地后退,背脊却撞向了陈旧的墙壁,反震的力道让他皱起眉头,压在胸腔的呛咳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好在风大雨也大,盖住了他接连不断的咳嗽。
“救人的时候,被雷媚的剑气伤到了吧。”钟灵秀看向他的腰侧,伸手去探他的伤势。
斗篷下骤然扬起一道风,他握住她的手腕:“不用你管。”
“这么坚决,有什么用?”她纳闷,“明知道我不吃这套。”
他深深吸口气,叫她名字:“苏、文、秀。”
“我现在叫四娘,楚四娘。”钟灵秀好心告知,“要叫你苏公子吗?还是苏楼主?”
聊起这个,她马上有话要说:“今天你们打架的时候,我和息红泪就在旁边,连白牡丹都知道你,你知道白牡丹吗?她真漂亮,还有‘一夜盛雪独吐艳,惊风疾雨红袖刀’,谁给你写的?你还会自己写诗,他们怎么知道的,我为啥不知道?”
苏梦枕咽回喉咙的痒涩,平复气息:“说完没有?”
“没有。”她道,“回答我。”
他冷笑:“你当然不知道,你失踪了三年,能知道什么?”
“还在生气啊。”钟灵秀摇摇头,“小气鬼,气性大。”
“懒得和你说。”天凉雨寒,苏梦枕抬头,看向遮蔽二人身形的浓密花枝,娇柔的杏花挡不住风雨,滴滴答答的水珠淌落,像她屋里的水晶珠帘,沁人的寒意,“手。”
她友情提醒:“这次没有东西,我真会生气的。”
他重复:“手。”
钟灵秀摊开掌心。
他往她手中放下一把短刀,刀鞘微微的暖。
“哪儿来的?”她拔出刀刃,清朦朦的刀光像竹林的梦,重山深处的邂逅,脚下的水塘反射出月色般的寒光,照亮彼此,“不会是叔叔留给我的吧?”
“我找蔡家的人做的。”斗篷完全被雨水打湿,湿漉漉得贴在身上,冷意浸透皮肤,他再也克制不住咳嗽,背脊紧贴着墙,侧过头去,声音闷哑,“咳,咳咳咳,去年才做好。”
“去年什么时候?”
“三四月份。”他深吸口气,“又怎么了?”
“那就是本来要给我的。”她收起来,“不能算。”
苏梦枕没接话茬,袖口沾染的血丝随雨流走:“我得走了。”他抬起手,捏住她脸上微微翘开的假皮肤,撕下来扔到一边,“难看。”
钟灵秀不以为意:“叠两层当然假。”
他问:“哪张脸才是你真正的样子?”
“重要吗?”
“不重要。”他淡淡道,“左右与我无关。”
“唉。”风雨吹过,杏花落满头,她唉声叹气,“男人身上最硬的就是嘴,想说的话不说,想留的人不留,最后什么话都没说,什么人都留不住,都活该。”
苏梦枕原本不想接茬,没忍住,反问她:“我留你,难道你就会留下?”
“妹妹会,我不会。”她掸掸肩膀,挥落香尘,展颜而笑,“我得回去了,息红泪睡得浅,可不能被她发现,你也早点回吧,别生病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苏梦枕把她的口头禅原样奉还:“管好你自己。”
她笑了,隔着层叠的易容假肤,还有动人的神容似水月流出。可不等他捕捉,下一刻,白色的衣袂自交错的花枝中穿过,了无痕迹。
雨还在下,客栈的房间里,帐幕低垂,息红泪犹在沉睡。
他在窗台下仰望片刻,缓缓走出杏花荫下,独自走入萧瑟风雨。
-
息红泪到京城,报仇为首,但盐还是要买的。
然而,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一场大战,前者付出了雷怖的性命,后者也没能顺利拿下地盘,上官中神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既然我拿不到,你们也别想用,一把火把货物烧了。
汴京的私盐渠道,不幸断货两天。
钟灵秀叹为观止。
两个帮派火拼,直接影响城内的食盐销售,幸亏这是盐,不是粮食,不至于闹出乱子,即便如此,能够动摇民生也太过分了。
赵佶怎么坐得安稳?
她要是投胎姓赵,这会儿早就秃了。
唉,傻X有傻福,赵佶不觉得,所以,汴京还是挺太平,只是息红泪不得不多留两日。
赫连春水趁机邀请她踏青,息红泪不忍拂他好意,考虑半天还是答应了。
“四娘不如一起去?”赫连春水会做人,没有冷落心上人的姐妹,一样邀请她,“今年的杏花开得很不错。”
钟灵秀才不去当电灯泡,笑道:“我还有别的事,只能辜负小侯爷的好意。”
息红泪猜想她打算回去看看亲人,没有戳穿,配合地说:“四娘还有其他的事要办。”
赫连春水更高兴了。
钟灵秀怀疑他想太多,但没戳穿,白天就留在客栈打坐冥想,日常练功不能落下,等到夜里息红泪回来,就光明正大开溜,熟门熟路地回到了……青莲宫。
果然,主人不在家,间谍都不干活了。
整座道观,只剩下两个宫女、两个丫鬟勤勤恳恳看家,眼线跑得一干二净。
服了。
她摸进后殿,从佛像底下的机关格中拿出几块金锭。
赵佶给了很多钱,不花白不花。
揣上钱,再连夜奔到天泉山。
玉塔的灯火已经熄灭,窗户也严严实实被关进。但没关系,推一下就开了。
她跃入屋中,苏梦枕犹在睡梦,面上还有高热的潮红。
真可怜啊。
钟灵秀把怀里压扁的两枚金饼放到他桌上,准备留书一行,忽然发现案上有一封精美的信封,隐约还有梅花香气。
她好奇地拿起来,没拆,遂对照月光,里面的字迹在微光下透出痕迹。
雷纯写的,除却开头落款,只有一句话:【人强健,清尊素影,长愿相随】。
有意思。
钟灵秀拿起狼毫,沉吟片刻,帮他写了回信。
【离恨属三春,佳期在十月。但令此身健,不作多时别。】
然后把两块金饼压在信上,飘然离去。
第216章 江湖情
茶花第一个发现桌上的回信, 他略有些困惑,因为苏梦枕病得很重,完全不像是能回信的样子。
可雷姑娘真的很美, 他在梅林外惊鸿一瞥,已对倩影印象深刻, 爱情的推动之下, 撑着病躯回信好像也不是不可能。他这么想着,端走空药碗时,也把回信带走了。
不过,茶花毕竟是个细心的人, 若不然也没法贴身服侍苏梦枕,他拿走信后, 转交给了杨无邪:“这好像是公子的回信, 不知是否交给雷姑娘,听说她过两日就要回江南去了。”
杨无邪不想看私人信件,可这张素笺就这么大方地展开着, 他只好将信将疑地瞟了一眼。
什么东西?
“只有这个?”杨无邪不解, 苏梦枕既然说了不会让雷纯嫁进来,怎么会有这样的回信?
茶花想想:“桌上还有两个金饼, 还在原处。”
“我去问问公子, 这事你不要伸张。”杨无邪关照, 急匆匆走上玉塔。
苏梦枕被他的脚步声惊醒, 豁然睁眼:“什么事?”
杨无邪走到床边,低声说明原委, 并递上信笺。
苏梦枕只瞟一眼就知道谁干的, 没好气地闭上眼:“烧掉。”顿了一顿, 补充道, “都烧了。”
杨无邪没有缘由的,突然了然于胸:“小姐写的?”他脸上浮现出笑意,“她很关心公子。”
苏梦枕叹口气,看向自己足智多谋的军师,神色复杂。
杨无邪反应很快:“我说错了?”
“她从小就不赞成这门婚事,同情雷纯身在襁褓,就被雷损许配给我。”杨无邪是苏梦枕最信任的人,假如有万一,他甚至是取走自己性命的保险绳,因此,但凡是能够开口的事,他都会毫无保留告诉他。
杨无邪侧过头,若有所思:“可现在,雷姑娘愿意成婚,小姐也喜闻乐见?她留下金饼,是想出分聘礼?”
“不知道。”苏梦枕淡淡道,“我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苏文秀是金风细雨楼的继承人,既然关系到帮中的权力关系,杨无邪自觉有必要劝解:“公子为何不对小姐说明内情呢?”
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已经有所准备。
果然,苏梦枕回答:“因为我不想她知道。”
杨无邪沉思,意识到他们兄妹间,存有外人难以企及的微妙之处。
“金子你拿走给沃夫子,投入帮中经济。”苏梦枕吩咐,“雷纯的信,以后不可再收,免得横生枝节。”
杨无邪点点头,再次询问:“这两封信?”
苏梦枕拢起眉头,少顷,道:“把炭盆拿过来。”
岁已开春,杏花都发了枝芽,可他还是畏寒,屋中要烧炭取暖。
杨无邪挪近炭盆,苏梦枕拿起素笺,丢进火中烧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