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思昏昏,意识浮潜于深海。
过了好长一会儿,磅礴的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躯壳,受损的经脉每分每秒都在刺痛,却还是勤勤恳恳地将真气运送到胸腔腹脏,驱策血肉生长,修复肌肉破损。
她感觉到无法忍受的疼痛,大脑直接休眠,沉沉昏睡过去。
再醒来已是数日后。
胸腔一阵阵疼痛,五脏六腑倒是回归原位,隐约想吐,四肢软绵,仅仅撑开眼皮就耗尽所有力气,嘴唇干燥起皮,喉咙涩然,好不容易才呻吟出声:“水——”
“你可算醒了。”守在她床边的是仪和,一边说一边倒盏温水喂到她唇边,“师父和师伯都担心坏了。”
不等钟灵秀说话,自顾自道,“你杀了岳不群那个伪君子,甚好,可算为咱们出口恶气。”
昔年她们在福州接到定闲师太等人被困的消息,向岳不群求助,他却不置一词,早就令恒山弟子不满,到少林后听闻两位师太险些丧命,更是暗恨不已,如今他死于本门弟子之手,何其快哉。
“你饿不饿,吃点什么?”她笑道,“寺中没有荤腥,你要吃肉,我就叫令狐大哥下山去买。”
钟灵秀摇摇头,合拢眼皮继续睡。
如此饱睡三日余,方才勉强恢复些力气,能坐起来喝药了。
仪和说:“师父师伯的伤势已经好了不少,咱们不好一直叨扰,待你好些就回恒山。”
钟灵秀忖度道:“是谁救了我?”
“方证大师,还有令狐冲。”仪和道,“你伤势颇重,若非他二人相救,怕是危险了。”
她点点头。
再两日,勉强可下床行走,便去向方证大师道谢并辞别。
方证大师并不居功:“多亏令狐施主为你传渡内力,老衲只不过梳理一番。”
这话不能当真,钟灵秀在两位师太的授意下,艰难的跪下磕了两个头,谢过救命之恩。
方证大师诵句“阿弥陀佛”,伸手搀她起来。
定闲师太道:“打搅贵寺许久,今日便回去了。”
方证大师意思意思挽留了一会儿,见她们心意已定也不再多说,奉上干粮清水,叫了两辆骡车,送她们回恒山。同行的还有令狐冲,他与任盈盈三人辞别,护送群尼返回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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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时雪落,走时初春,遥遥望去草色青青,生机勃勃的气象。
骡车走在刚化冻的路上,慢慢悠悠,农人在田里忙碌,争分夺秒。有时坐车累了,钟灵秀就艰难地爬下车,在大树底下坐会儿,掏本少林寺赞助的佛经翻看。
这不是什么武功秘籍,纯粹的佛经,只不过是双语版本,既有汉文又有梵语,勉强能当做梵语入门。
武侠世界有不少绝世武功与梵文有关,有事儿没事儿学点总没坏处,技多不压身。
“师妹。”令狐冲安顿好两位师太,蹲到她身边,“歇歇吧,你伤还没好,不可劳神。”
钟灵秀打个呵欠:“我就随便瞧瞧。”
令狐冲瞧她没精打采的,有意凑趣,笑道:“我同你说个笑话。”
她侧过脸。
他说:“有一个官儿到寺庙里瞧见一个和尚,问他吃不吃荤,和尚说不吃,但吃酒的时候会用些,官儿又问他你难道经常喝酒么,和尚又说不怎么吃,但妻舅来的时候略吃些,县官就生气,说你娶了老婆又犯戒律,回头追了你的度牒,你猜那和尚怎么说?”
钟灵秀:“爱追不追?”
“他说自己早就事发,没有度牒可追了。”令狐冲扯下根草茎,捻在手里转来转去,“好不好笑?”
“……”
“不好笑我再讲一个。”他一连说了三个奇奇怪怪的笑话,害得钟灵秀被无语笑了。
令狐冲也笑了,把编好的草叶蚂蚱放她手里:“晚上就能到镇上了,想不想吃羊肉面?”
少林寺只有素斋,吃得人怀疑人生,钟灵秀病还没好,嘴巴已经淡得发苦:“我想喝羊肉汤。”
“好。”
午时左右,天空飘起细细密密的春雨。
钟灵秀在骡车里打了个盹,醒来就到了镇子。众人寻了一处地方住下,热灶烧水,门口有人叫卖豆腐,仪清出去买了些许,切成小块下进汤面,分着吃了。
令狐冲悄悄跑过来,和钟灵秀说:“我去给你买羊汤,你等会儿别睡了。”
“下着雨呢。”她端着粗瓷碗,一根根挑着面条,慢慢咬断,“路上总会有的。”
“你不吃,我也是要吃的。”他笑,“等着。”
掌灯时分,果然提了个竹篮回来,里头是一碗热烫的羊杂汤,还有两个羊肉馅饼,一个给了岁数最小的秦绢,另一个给于嫂,她们都是俗家弟子,也能吃肉。
“多谢令狐大哥。”秦绢喜笑颜开,美滋滋地啃起了馅饼。于嫂也道声谢,笑眯眯地加餐。
钟灵秀不禁道:“你和大家混这么熟,以后回不去华山,改投我们恒山门下也不错。”
“我可不想出家。”天黑了,令狐冲便不与她们同处一室,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同她闲聊,“等师娘查明真相,我或许还能……”
想起在华山的日子,他就忍不住露出笑容,“还能回去。”
钟灵秀喝他一碗羊汤,真心实意地为他打算:“回了华山就要遵守华山的规矩,你师娘同意你娶任大小姐吗?还是你想娶你小师妹?”
他顿住。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她放下碗,笑道,“不过我有个锦囊妙计,你想不想听?”
令狐冲复又微笑:“以后再聆听教诲,你身子还未好,快去歇息吧。”
“好吧。”孽海情天最难掺和,钟灵秀也不多置喙,一口气干了羊汤,回屋睡觉。
秦绢收拾碗筷,路过门口的时候朝他做个鬼脸。
令狐冲摇摇头,提着自己的酒坛走远了。
之后的路程重复类似的过程。
坐车、透气、投宿。
但无论是在荒郊野外,还是在城镇闹事,令狐冲总是会在买酒的同时,捎点儿荤腥回来给病号。钟灵秀陆续收到了驴肉火烧、烧鸡、胡辣汤、缠丝蛋,吃着吃着就到了山西。
这是令狐冲第一次到访恒山,只见数间瓦屋,前后也就两进,每间屋子小小的,里头不过一个蒲团,一张旧床,一副粗布被褥,不由愕然。
“令狐大哥,这是门下弟子修行之地,确实清苦一些。”秦绢道,“不过我们在峰西有客房,我爹娘来时就住那里,比这里热闹一些,我带你去。”
令狐冲长舒口气。
他倒不是嫌环境清苦,只是庵中清净,不好吃肉喝酒,实在为难他。
“仪秀师妹也住无色庵么?”
秦绢道:“仪秀师姐从前跟着定言师太,跟着定逸师太住在白云庵,去年又搬到悬空寺去了,此次回来不知是住哪儿。”
第32章 半日闲
悬空寺清净空旷, 适合参悟佛理,不适合病人养伤。
钟灵秀还是回了白云庵,打水扫地, 清理一下久未居住的屋舍,屋顶瓦片被去年的大雪压坏些许, 往年都是她自己上去修的, 今年不成了,伤没好不能乱蹦乱跳,令狐冲恰巧这会儿过来,被她抓壮丁:“会不会修屋顶?”
“我就想着许有什么要我帮忙。”华山的屋子也常年经受风吹雨打, 令狐冲打小就干这活儿,当仁不让拿了工具跳上去, 敲敲打打修补一番。
来都来了, 顺便给白云庵也修整一番,拔草补瓦,迎来众多弟子感激。
春天野菜多, 山里更是不要钱, 于是回恒山的第一顿就是野菜饺子。
吃完睡觉。
风大又落了细雨,夜里陡然冷起来。
钟灵秀久违地被冻醒, 哆哆嗦嗦地起来翻找旧狼皮子, 铺床上垫着才好一些。
唉, 武功实在太奇妙了, 内力高深就不惧寒暑,实在令人着迷。
要快点好起来才行。
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个懒觉, 翌日被同门姐妹吵醒, 推开窗户一看, 大家忙着排队烧水洗澡。
“仪秀, 斋饭给你房门口了。”仪和挎着木盆毛巾,匆忙丢下句话,“你身体还没好,中午日头大了再洗。”
“好。”钟灵秀和师姐妹们相处如在女生宿舍,自然舒坦。
她起床洗脸刷牙,吃碗菜粥配馒头,还有两个白煮蛋,而后在屋中打坐冥想,调理内息。
日头渐渐升高,其他姐妹们都洗完出来,轮到她端着木盆沐浴,洗去一路风尘沙土。换好干净的缁衣,她摸着自己齐腰的长发,感觉有些碍事,遂坐在门口咔嚓咔嚓剪去一些。
秦绢瞧见了,惊讶地问:“师姐要重新剃度吗?”
她摇头,长发不方便,可剃度后也会长,照样要每月修剪,一样麻烦:“就剪短些。”
理发是个手艺活儿,钟灵秀水平有限,攥着剪得差不多长短就算完事儿,打盆热水回屋洗头。
皂角搓出细沫,抹头发上揉揉,过水冲两遍,拿布巾裹住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