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身体早已耗尽真元。
——不堪重负的大脑忘记了这一点。
苏梦枕伸出的手复又收回,眉毛紧紧地皱拢起来。
他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
天泉山地势高,最容易发现异常,蔡河决堤,他们第一时间察觉,立即调集人手进城,援救城南。
他和王小石才入城,就看见水龙席卷城门,而她道袍莲冠,于潮头以剑为壑,逼止了洪流前涌,是神仙画卷也难以想象的惊人神迹。
那一刹那,无论是百姓还是豪侠,是仆婢还是官吏,哪怕是藏于幕后的阴谋家,都不得不为她驻足片刻。
——神仙三尺青锋指,天地与我同在舟。
可惜,钟仪毕竟是人,不是神。
短暂地阻挡后,洪水还是步步迫至跟前,面具碎裂,衣衫尽湿,血溢发肤。
说一千,道一万,这都是武侠北宋,顶天带点儿科幻,并非一剑能挡百万师的修真世界。
人力如何胜天?
钟仪也不行。
跃上城楼的瞬间,有脑子的人都能意识到,她耗尽了傲视蝼蚁的威能,重新变回了脆弱的凡人。
两道身影飞快掠向她。
一个是瞬息千里,一个是悠然来去。
苏梦枕与方巨侠交汇视线,同时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下一刻,两人又同一时间出手,金虹剑与红袖刀分别迎向两边来袭的攻势。
金虹剑划破的是一道纯粹的黑光,浓黑、漆黑、暗黑,比起这样纯粹的黑暗,今日无月无星的夜幕都不过是深蓝。这是黑光上人詹别野的黑光神功,故名“天下一般黑”。
这门特殊的功法融合了天地间的黑暗之力,无穷无尽,令人胆丧心惊。
可方巨侠的金虹剑也非俗物,剑光如同天谴,划破黑暗的封锁。
另一边,红袖刀对上的却是另一把剑。
是剑,也是人。
他叫罗睡觉,是七绝神剑中硕果仅存的一个,前面六个加起来武功也不如他。他的剑就是他自己,他在梦里练剑,故其剑又名“梦中剑”,他的外号叫“梦中见”。
红袖刀的绯光盈袖,带着凄凉的雨意与惊艳的薄红,挡住人剑的奋力一击。
而这两个人一现身,苏梦枕就知道,自己的忧虑成了真。
蔡京没有错过这个除去青莲宫主的最佳时机,黑光上人是他的人,罗睡觉也是他的人,还有……
他极目远眺,看见街道尽头,原本要赶来的王小石被人拦下。
那是“神油爷爷”叶云灭,和原本属于童贯的心腹“大四喜”——白高兴、吴开心、郝阴功、泰感动四人。童贯在军中被刺身亡后,他们为保住富贵,亦然投向了蔡京。
他暗想,蔡京的人手不止这些,好在方巨侠武功……念头还未转圜,就惊觉不对。
果然,方巨侠踉跄两步,气息竟不太稳。
他喃喃自语:“什么时候——”
毒力已经涌上经脉,这种古怪的感觉,必定是下三滥何家的“濑尿虾”。此毒只要不运功就无碍,一旦运作真气,毒性就会迅速发作。
“是你?不,这毒只有下在酒中才不易被察觉。”方巨侠看向黑光上人,苦笑道,“没想到,我身边居然有蔡京安插的小人。”
詹别野投靠蔡京才有好日子,遂受他指使,对方巨侠下手,可他的目标是享受荣华富贵,不是想成为天下公敌,被金字招牌的人追杀,还怎么享受好日子?
故意点破关窍,转移矛盾:“巨侠身边的人,岂是相爷能随意买通?是阁下碍了亲信的路,我也不过奉命行事,你不要怪我。”
方巨侠立时愕然,自从方应看受伤,他身边最得力的便是弟子高小上。莫非是蔡京的挑拨离间之计?不,他察觉得出来,詹别野说的是实话。
詹别野卷出无尽的黑暗,扭曲的黑洞扩张,似是虚空巨兽的血盆大口,要一口吞没方巨侠。
与此同时,数道暗器冷不丁自后方来袭。
出手的是唐非鱼,唐门的人,也是方应看曾经的手下,他无恶不作,和方应看狼狈为奸。钟仪重创方应看那日,他恰好不在,此后便一直隐藏踪迹不露面。
但今天,他不得不出手,不得不暗算方巨侠。方应看已经将许多罪过推到他头上,假如方巨侠想要保住义子,说不得就要将罪名推到他头上,他必须先下手为强。除了他,高小上也已经开始行动,中毒的不止是方巨侠,还有方应看——唯有方应看死去,他这个巨侠弟子才能真正接手有桥集团,和米公公联手,将其发扬光大。
所以,老派固执的方巨侠,就消失在今天的洪水里吧。
明天,唐非鱼和高小上,会是有桥集团的新首脑。
方巨侠勉强挡下了这一波偷袭,可他身中剧毒,又因救人消耗甚多,拖住二者已是极限。
可敌人才刚刚登场。
一阵清幽的香气忽然溢散,伴随着朦朦的紫色烟气,自城楼下方猛然拍出,直取苏梦枕的后心。
苏梦枕不退,红袖刀的薄光飞掠而出,扫飞这一蓬古怪的色彩。
他耳畔响起悠扬动听的佛乐,如同舌尖绽放出的蜜糖甜味。
无需怀疑,这便是惊涛书生吴其荣的“活色生香掌功”和“□□掌法”,他的掌法兼具七彩斑斓的紫,美妙动听的乐,□□的幻觉,可谓是极其美丽,极其动人的一门武功。
而红袖刀的美,人尽皆知,苏梦枕手中的红袖刀,更是美得令人落泪。
刀光轻轻,刀意凄凄,两人一交手,整座城楼都仙气飘飘,华彩萦绕,衬得端坐的钟仪愈发不似活人。
吴其荣爱女人,舍不得杀女人,恨不得自己也是个女人。
他的余光瞥过钟仪的脸,掌风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
反而是罗睡觉,身负蔡京之命,看准机会就要发出致命一剑。苏梦枕察觉到不妥,立即返身去救,吴其荣没有错过良机,氤氲着紫光的掌力拍出,与罗睡觉前后合攻,迫使他暴露自己去挡下“梦中剑”。
但就在这时,青龙似的光影一闪而至。
从前的青龙剑,如今的“痴”剑。
来者,戚少商。
第329章 爱与恨(111W营养液加更)
“多指横刀七发,笑看涛生云灭”,此六人为当世六大高手。
可吴其荣身为其一,依旧不愿与戚少商的剑为敌。他撤掌回身,掏出帕子抹把脸,幽幽道:“戚捕头不去救助灾民,怎么跑到这里多管闲事?”
“我已经辞去捕头之职。”戚少商回答,“如今戚某一介布衣,又犯了多管闲事的毛病。”
此话并非虚言,自铁手回归神侯府,重新担任捕快,他心中就生出许多迷惘,是继续当个捕头,还是回到江湖,自由自在?还没等他想清楚,苏梦枕就请王小石邀约,请他喝酒。
他们二人早就听闻过彼此大名,从前是一在京城,一在边陲,没机会打交道,后来一在朝一在野,也不方便相交。耽搁至今,才初次碰面。
苏梦枕在黄楼置下酒席,开门见山:“我和舍妹打赌,如果我输了,就要请你喝一顿酒,多谢戚捕头赏脸。
“小灵姑娘?”戚少商思量片刻,陡然苦笑,“莫非是——”
王小石尴尬地微笑。
苏梦枕却不以为意,轻轻颔首:“我赌白愁飞不会背叛我,她以为会。舍妹促狭,让戚捕头见笑了。”
顾惜朝背叛,害得连云寨许多兄弟丧生,自然是戚少商心中的隐痛。但苏文秀救过他,他也见识过她的脾气,岂会生气,又一声苦笑,入座道:“有人请我喝酒,求之不得。”
三人对雨饮酒,免不了说起京城治水的风波。
赵佶昏聩而迷信,戚少商自是厌恶,又因李师师之故,更不想再留在官府,喝两杯后,见苏梦枕与王小石一如从前,并无芥蒂,便想起连云寨的兄弟,下定决心回去看看。
苏梦枕问他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否要回去做连云寨的寨主?戚少商否认,原本连云寨的兄弟还留在那里,他若是回去,纵然兄弟们殊无芥蒂,兄弟的亲属却难以忘记他带来的痛苦。
朝廷的兵马踏过连云寨周边的村庄,不知多少枉死的冤魂,他也没脸见江东父老。
王小石想劝,苏梦枕制止了他,又问,你辞去捕快之位回去,却又推却寨主之位,底下的人是否不好受?
这毫无疑问。
很多人都在等戚少商回去,他要如何面对兄弟们的拳拳挽留?
故此,苏梦枕问出他的第三个问题,是否愿意在金风细雨楼担任一个供奉,他可以随时来去,不受任何束缚。
供奉是客卿,不受风雨楼管辖,保持独立的身份,又有一个名头,足以应付关心他的兄弟下属。
戚少商未尝不知是招揽,却无推辞的理由。
毕竟,若无一个合适的说辞,诸葛小花肯定要劝他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