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奇穴化作万千光点,似群星闪耀,呼应天上月。
月色更浓。
月光更亮。
月夜更深。
为箫声所惊动,堆在玉池周围的云雾,好似破茧的蝴蝶,一丝丝一缕缕朝着天空飞去。翩跹的轨迹交织,叠拢为一片片柔软的白玉,一阶阶,一层层,分明瑶台玉阶,蓬莱仙舟。
——原来破碎虚空,真的要从云里走啊。
钟灵秀望着面前如梦似幻的云阶,率先冒出来的竟是这么一个怪念头。她为自己发笑,又想,好在目睹过传鹰离开,也算是有点经验,不然还真的不敢踩上去呢。
通天之路已在眼前,是时候道别了。
她回首,望向天泉山的众多看客,这些人里,有她心爱的人,有她交过的朋友,有曾经的敌人,也有萍水相逢的陌路人,说点什么好呢。
总结陈词总是特别难,千言万语想说,又觉得说什么都徒劳。
风中送来一阵甜香。
残荷未败,桂树新生,多少个春秋。
她想了会儿才开口。
“三百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
岁月如隙中驹,一转眼,她的人生已以百年为单位,记不清多少次看过桃花,见过夏荷,闻过桂香,等过梅发,甚至幼年期、少女期都多次重来,韶光这般快,好像经历过许多,又清晰似昨夜。
“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
相逢是石中火,情缘似梦中身,她早就不是在大宋的深秋醒来的孤魂,风雨往事,镌刻下一道道留言,但不变的是心中所想,她还是很喜欢江湖,想做一场不醒的武侠梦。
这就足够了吧。
她的身影消失在石塔。
下一刻,复又出现在云阶路上,蓦然回首。
万道剑气聚拢于掌心。
碧绿的光芒笼罩镇海塔。
苏梦枕看向她的双眼,她好像也在看着他,目光如露水相逢,一触即分。
“写了什么、写了什么?”旁边的温柔大呼小叫,急得都想跳湖。
王小石竭力分辨第一行,磕磕碰碰地说:“山中人——”
杨无邪眼神好,赶紧报出第二行:“钟灵秀。”
“证破碎虚空——”苏梦枕轻声道,“于此。”
山中人钟灵秀
证破碎虚空
于此
她微笑,好像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晶莹如玉的五指拢过空气,忽然抓出一个手提箱。
沉重的箱子坠在掌中,是无穷的思念与牵挂。
但她还是轻松地拎起了箱子,带着自己的十丈软红,走向云雾的尽头,月光的深处。
幻影层叠,似千里江山图隐约。
依稀可见悬空寺立在崖间,白云庵的观音前供着新鲜的李子,道观香烟袅袅升起,白须老人邋遢,童子在蒲团后打瞌睡,古墓森然,麻雀扑棱扑棱乱飞,蔚蓝的海上,阳光炽热发烫,华舟悠闲,漂洋过海,云深不知处,谁读过一页页石板文字,一望无际的草原,万马奔腾,大地咚咚闷响。
她跨过最后的台阶,背后一轮明月。
“江湖路远,珍重。”
云雾来袭,遮蔽衣袂。
今夜多云天,淡淡的月,浅浅的云,若隐若现的星子。
灵秀已过万重山。
-正文完
第348章 尾声
宋徽宗重和二年,天祚帝天庆九年,西夏崇宗元德元年,金太祖天辅三年,公元1119年。
岳飞十六岁。
父母本要为他说亲事,可岳飞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名言,拒绝了成家,置办行囊,打造弓箭,孤身一人骑着壮年的棕马,按照师傅从前的只言片语,前往登州,投向宣抚使宗泽。
他与这个大官素昧平生,只能趁他出门,冒昧地拦下他的马。
幸亏宗泽一向简朴,并不前簇后拥,真给他成功了。
“你有什么冤情,竟敢面拦本官?”宗泽皱眉。
岳飞面不改色地念出接头暗号:“千古江山英雄无,廉颇老矣能饭否。”
宗泽浑身一震,问他:“你从何处知道此诗?”
“我师傅告诉我的。”岳飞浓眉大眼,抱拳道,“她说等我长大,若想投军从戎,就去找宗大人,告诉他这句诗,然后听大人吩咐即可。”
这些年,宗泽仕途顺畅,步步高升,一反年轻时的郁郁不得志,两年前,他入京述职,见到了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铁手,间接猜到了是谁在背后出力。
然而,青莲宫主已羽化登仙,无须他报偿,他满腹疑窦也只能按下不提。
如今竟有人拿着她留过的诗文求上门,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坐视,沉吟片刻,点点头:“那你就跟老夫走吧。”
就这样,岳飞留在宗泽身边,弟子一般服侍了他三个月。
宗泽教他读书,布阵,官场学问。
岳飞跟着师傅读过两年书,自己平日也喜欢读史,虽然文章写得不大好,基本功却过得去。宗泽十分满意,让他进军中历练,做一个小队长。
半年后,宗泽交给他一个任务。
“你坐船到辽国边境,接应一群江湖人。”他嘱咐,“他们身上带着金辽的军事密报,绝不容许错失。”
岳飞肃然应下。
一个月后,岳飞伪装成猎户,与同样乔装的目标接头。
他们分别是:药铺的林东家,护卫阿花,伙计石头、黑炭,帐房老夫子,丫鬟小河。
凛冽的北方河畔,水已经结冰。
岳飞看着负伤的男女老少,目光犹疑一圈,落到王小石身上:“是回春药局的商队吗?我是胡奶奶的孙子,说好的卖给我家的人参,不知可有消息?”
沃夫子不动声色:“这次没收到多少好货,只有一支百年份的人参。”
“胡奶奶要五百年份的,咱们已经付了二百六十两定金。”岳飞继续对暗号。
沃夫子颔首:“按照约定,还有五百八十三两尾款。”
“有灵芝没有?”
“灵芝倒是有支三百零三年的。”沃夫子问,“胡奶奶几时付钱?”
“奶奶已经备妥了。”
人参指的是金国的情报,灵芝则是辽国,银钱的数字没什么意义,是随机摸的一对暗号。
双方消除误会,岳飞才告知他们接下来的路线,宗泽已在沿途布下人手,不断扰乱敌方的追踪,但这一路还是会非常危险,可能需要连夜赶路。
王小石追问两句细节,岳飞却只知道一个大概,说不出具体的位置。
“小兄弟,你在东北待了多久?”他问。
岳飞说:“八个月。”
众人不由交换一个眼神,既然不是熟悉地形之人,宗泽怎么派这么个年轻小孩儿来接应?莫非朝廷里又有人使坏,想借机除掉金风细雨楼?
王小石想想,试探道:“我看你有点面熟。”
“我们见过。”岳飞十岁到十六岁,长高长壮了,可长相没有太大变化,还是有些孩子气,“在青龙山。”
王小石确认了印象,笑嘻嘻道:“我就说好像见过你,姚兄弟几时投的军?”
“八个月前。”岳飞没有隐瞒,如实说明自己跟在宗泽身边学习的事。
众人有些疑虑,只不好表露,姑且观察。
然而,用不了两天,他们就意识到“姚小麦”年纪虽小,武功也不是顶好,却颇有谋略。他来时已记住周边地形,哪里有小路,哪里有河流都十分清楚,且能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判断出可能的形势。
当然,这方面的能力,只是作为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而言,已经十分不错,远不到令人侧面的程度,真正令他们惊讶的还是后面的一次伏击战。
借由山林地利,仅凭十来个宗泽派给他的人手,就牵制住了对面的追兵,给了王小石一行人宝贵的半日时间。随后又从容脱身,与他们会合,而付出的代价,仅仅是数人受伤。
破庙中,茶花娴熟地煎药,给几个伤重的心腹灌下去,何小河撕碎里衣,帮他们包扎伤口。
王小石则留意到岳飞身上的血迹,关切道:“姚小兄弟,你的伤也上点药吧。”
“皮外伤,不碍事。”岳飞仔细保养自己的爱弓,他全身上下最珍贵的财产,除了短剑就是弓了,专门请人打造的强力弓,能百步穿杨不说,威力也比一般的弓大。
这把弓很快就派上了用场。
是夜,月黑风高,鹅毛大雪。
追兵已在破庙周围布下天罗地网,里三层外三层,为首之人在外面叫话,交出何物放你们离去等等。
“公子,他用枪。”沃夫子突然开口,“是不是他?”
“应该没错,这是金主的乌日神枪。”张炭慎重道,“就好像他传授给方应看一样,完颜阿骨打也在辽国布下了一枚棋子,他不是为辽国的情报而来,而是为金国。”
岳飞看向对面漆黑的长枪,眼光炯炯:“乌日神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