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潭泻春,古镜照神。
没有比这一句诗,更能描述这一刻的惊艳。
掌心传来轻微的刺痛。
他松开手,看向手掌的红痕,破了一点点的皮,渗出微不可见的红血丝。
“很好。”苏梦枕无法不称赞,“好极了。”
“你夸我也没用。”她一开口说话,就像松枝垂落,拨动静谧的池水,搅乱明月的倒影,一切像幻觉似的消失,唯有涟漪激荡心头,“让开。”
苏梦枕置若罔闻,依然注视着她的脸孔:“是真刀,还能做到吗?”
钟灵秀犹豫一下,诚实道:“不太敢对人砍。”
“很好。”他重复,“刀一在手人便狂,雷损会死,和他的不应宝刀不无关系。但这把刀已经配不上你了,我要给你找一把没有开刃的真刀。”
钟灵秀挥挥木刀:“我觉得挺好的。”
“不要依赖它。”苏梦枕捏碎她手里的木刀,看着木块簌簌掉落,“能放就要能收。”
“……”她惨叫一声,“我的刀。”
“不要留。”他铁面无私,“你只能往前走,不能后退。”
钟灵秀蹲下,一块块捡起来,拒绝和他说话。
苏梦枕看着她,思量片刻,缓缓道:“你不用再练招式了,从今天起,你要在心里练它。”
她茫然抬头:“啥意思?”
“招式是表象,心里的刀才是真正的红袖刀。”他说,“在心里想它,使它,养它。”
钟灵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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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功进阶高于一切。
钟灵秀丝滑地放下芥蒂,专心练功,并不出所料地陷入了瓶颈。
心里的刀,是什么样的呢?
是这样,还是那样,还是像他一样?
她思来想去,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寝食难安。
最后忍无可忍,戳戳枕边人,询之问之。
“不管你在吃饭、睡觉还是做别的事,你会知道,刀就在这里。”苏梦枕指向她的心口,“只要你想,就能拔刀。”
他抽出她怀中的新刀,“这把刀不重要,除了过招,你用不着它了。”
她下意识伸手去够,却被他握住手心:“睡吧,慢慢你就明白了。”
“睡不着……”钟灵秀才呻吟完,立即意识到不对,怎么能说睡不着呢。
果不其然,话音未落,他的手指就搭在了脸颊,轻轻抚过她的眉眼。
她挥走:“生气呢。”
“多少天了,还没消气?”苏梦枕叹道,“总不会打算生我一辈子的气吧。”
钟灵秀道:“那又怎样?”
“我的时间不多,不想浪费在这种事情上。”他说,“要怎么你才能不生气?”
她扭头:“没有办法,生气就是生气。”
“没有下次了,可以吗?”
“拿没有发生的事补偿,和画大饼有什么区别?”
苏梦枕沉吟片刻,无奈地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处理的办法,只能叹口气,先搂住她。
钟灵秀第一反应想撂开,可感觉到腰和后背的清瘦,忽然又不忍心。
病了小半年,只剩一把骨头了。
病骨支离,连这一点安慰都吝啬,未免小气。
她想想,假装睡着,没有理会。
他揽紧她,眼前又闪过帐幔后的那张脸,苍白的面孔,明月一般的双眼。
真美。
最近几天,只要想到这一刹那,他的心就像雨天的湖水,骨头像被火灼烧,从脊椎蔓延到喉头,迫切的、迫切的想要抓住什么。
嘴唇去寻找她的后颈,贴紧她的腰和腿,当然,不出所料地被踢了一下。
他笑笑,点到为止,盖好被子,慢慢入睡。
不是错觉,有她在身边的夜晚,痛楚就没有那么强烈,能够稍稍睡沉片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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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灵秀发现,苏梦枕最近变得有点奇怪。
他没事老看着她,想是放空出神,又像在专注地看着她,思量着什么。
她练功不顺,烦得很:“看什么看啊,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好大的脾气。”苏梦枕笑了,“你要是真有这份狠劲,我能死得安心一点。”
钟灵秀愈发不爽:“能不能别说这种有的没的,你没说腻,我都听腻了,谁家好人一天到晚咒自己死啊。”
“自己练功不顺,把气撒我身上。”他说,“我又没妨碍你练功。”
“你等着,我早晚练会。”她咬牙切齿,“等我武功比你高,天天点你穴道,给你灌药。”
苏梦枕看向她,半晌,点点头,翻过一页书:“我很期待。”说完没忍住,好笑摇头,武功练得比他高,想的居然是逼他吃药?
不过,如果真有这天,他何妨安稳地待在楼中,让她主持大局。
钟灵秀深觉被小看,愠怒道:“给我等着,总有一天要你生不如死。”
“这两天不都是。”他平淡地说,“还用等?”
“不要脸。”一点古人的死板都没有,她唾弃,“我以前以为你只是说话没轻没重,现在才发现,你还没荤没素。”
苏梦枕不以为意:“我对你有什么好掩饰的。”
男人对女人天生就有欲望,丈夫对妻子天然具备占有欲,而爱一个人……爱一个人,自然就想得到她,与她亲近,看到她就高兴。
“不想理你。”她跑到屋子最远的椅子坐下,认认真真打坐练功。
有点感觉。
又说不出来。
唉,练武真的需要一点想象力,一点玄之又玄的灵感,说得太明白反而不成。
她放空思绪,任由真气带着自己,一遍遍游走经脉,一点点沁入心神。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生根,梦里发芽,灵魂里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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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灵秀和苏梦枕发了两个多月的脾气,但最终还是不再生气了。
因为他的身体,变得比当年差很多。
更虚弱,更枯瘦,更容易吐血。
要不是他的刀还是那么美,那么凄艳,那么强大,她几乎以为他已经油尽灯枯。
然而,即便如此,她也不再发火了。
生命有限,他如果死得早,她有很长时间可以单方面生气,不急于一时一刻。生命宝贵,两人相处的时光过一天,少一天,还是快乐一点好。
她重新允许他靠近,搂住她,亲吻她,抚摸她,可这样的时刻,往往也变得轻而淡。
有几次,她在苦思冥想,转头就看见他靠在她肩头,盖着薄毯子,居然睡着了。
睡着也是眉关紧锁,脸色青白,唯有两颊透着病态的红。
钟灵秀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自己,只能默不作声地垂下头,继续和武功死磕。
可武功这种东西,越着急,越练不好。
情绪需要出口,小孩子选择哭,大人嘛,当然是做点大人才能做的事。
哼,就是当事人不识趣,居然说什么“你是要我的命”。
他怎么不说自己呢,也没少折腾人啊。
当然,纯粹的发泄只是发泄。
她始终在想,要怎么办,才能救他。
夏天像风一样过去,秋天到来的时候,苏梦枕再度病重。
诱因是伤势。
他离开了三天,回来就受了伤,伤压不住病,两者齐发,立即病倒。
但这次,他没有再让她走,而是在她准备抽身的刹那,握住了她的手腕。
钟灵秀就陪着他诊脉,扎针,吃药。
看着他吐血,咳血,昏迷。
然后,高烧,谵妄,脉搏剧烈变化。
树大夫愁得要死,杨无邪焦头烂额,沃夫子唉声叹气,师无愧脸黑如锅,茶花看着想要哭出来。
“咳,别担心。”树大夫施针后,他短暂清醒,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咳咳咳,我、我不会死的。”
她趴在床沿,贴住他的脸颊。
“别怕。”苏梦枕轻声道,“只要我没咽气,就、没人……能伤害你……”
钟灵秀拍拍他:“睡吧。”
他很快昏迷了过去。
夜里,她睡不着,让茶花回去休息,自己守着他。
秋雨萧瑟,乌云密布。
钟灵秀坐在床上想心事。
就是这个时候,她听见他谵妄的梦呓。
“别……秀秀……”
她豁然睁眼。
第366章 交易:离离原上谱
苏梦枕病得很重,时而清醒,时而昏睡。
钟灵秀在他清醒的时候,故意面无表情地说:“你在梦里叫一个女人的名字。”
他蹙眉,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女人?谁?”
看表情好像不记得了。
“好像不是雷纯。”她做个鬼脸,“是你以前的青梅竹马,可爱小师妹?”
他无奈:“诈我呢。”
钟灵秀还想说话,杨无邪来了,她识趣地退走。
杨无邪例行汇报一切都好,让他放心,末了才征询道:“要不要让夫人试着处理一些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