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惊艳,太灼人,衬得玄虚刀法黯然失色,平庸寻常。
如此过去一年,第二年,她才尝试与俞莲舟、宋远桥交手。
俞莲舟武功最高,改良虎爪手,创出绝户虎爪手,专冲腰子下手,阴狠毒辣,不肯轻易动用。
钟灵秀不以为然:“再邪门的功夫,用对地方就不算什么,这门功夫对付淫贼还算手下留情了。”
她年仅十五,武功已不弱张松溪,俞莲舟瞧在眼里,怕她年少轻狂,误入歧途,摇头道:“断子绝孙终非善举,你以后也须谨记,不可滥用这般狠辣的招式。”
“只有男人才觉得断子绝孙是坏事。”
武当七侠的人品没得说,侠义正直,身为同门三生有幸,可男女有别,相处起来终究不如恒山如鱼得水,她道:“有些地方女人不断生产,一个接一个,生到肠子都流出来。妓院里的女人怀了身孕,用棍子打肚子,直腹中的孩儿化为血水。运气好,她还能活着,然后重复这段命运,运气不好就死了。”
俞莲舟正人君子,哪里知道这些,大皱眉头。
她道:“我素认为武功没有好坏,用来行善就是好的,作恶就是坏的,使着名门正派的功夫,做着害人勾搭的人还少么?”
此时宜树典型,拖出一个倒霉蛋曝光。
钟灵秀回忆:“华山掌门鲜于通忘恩负义,恩将仇报,欺骗无辜女子,害其殒命,这门功夫对他使就挺好。”
俞莲舟知道她的“身世”,其父百晓生,通晓江湖诸多秘事,听闻这等消息,又惊又疑:“此话当真?”
“我又不认识他,害他做什么?”她笑道,“各家各派的龌龊事多了,我选武当就是因为咱们门风最好。”
俞莲舟见过鲜于通,翩翩公子,实难置信:“竟有这等事。”
钟灵秀瞧他表情,知道今儿学不成这门有趣的功夫,遗憾告辞。
最后是宋远桥。
他的武功不如俞莲舟,不过会使剑和扇子,风度翩翩,钟灵秀见新欣喜,耗费些时日与之对战,熟悉扇子的打法,自己也学了两手,想着日后伪装成翩翩少年也不错。
宋远桥惊叹于她的进步:“以你如今的武功,可以随松溪出门办事了。”
张松溪为调查少林僧人之死奔忙,殷梨亭、莫声谷时常协助,若不是她年纪还小,早就能下山历练。
“大师兄谬赞,我还早着呢。”钟灵秀毫无自傲之色。
武当是江湖名门,起-点就比寻常武林人士高,换做任何一个人拜在武当门下,学三年功夫也能应付若干三流高手,委实算不得什么。
太极入门容易,人人都能学习,可上限极高,通达至理,奥妙无穷,是极其精深的心法,她才堪堪入门,还没真正摸到门道。
这也是她最苦恼的事。
菩提穴心似莲台,不惹尘埃,她一运功便心无旁骛,事半功倍,进度一日千里。然而,当初学独孤九剑,废掉一身内力,以剑引气,气随剑动,不知不觉恢复许多,后学红袖刀,得闻其中奥义,越品越觉道理相通,很想试一试人剑合一,却一点儿门槛都摸不着。
她请教张三丰,他说:“老道以为,武道的至高境界当有三合,神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他不吝承认自己的不足,“何以三合,我也尚在摸索,且纵然有所悟,未必是你之道。”
钟灵秀叹口气,怏怏点头:“徒儿未到火候。”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张三丰道,“习武最忌急于求成。”
“是。”
此后,她再度分开修行。
剑术在外,寻求人与剑合,内功在内,感悟人与天地的关联。
渐渐的,她使出绕指柔剑时,隐约能感受到内力运转时产生的清柔之气,绵绵不绝如春风,待想出其不意,一击必中之时,内劲陡然刚强,锋利如寒霜,作为靶子的木桩自中心崩裂,裂纹满布。
多有意思啊。
春风暖柔,既阳也柔,寒霜凛冽,阴中有刚。
这就是刚柔并济了。
一朝顿悟,抵十年苦修。
钟灵秀忽然就往前迈出一小步,武功大涨,不弱于宋远桥、俞莲舟、俞岱岩三个师兄,看得他们啧啧称奇。
“据说恩师在这个年纪打败了挑战少林的昆仑三圣,自此自立门户。”张松溪玩笑,“小师妹天赋惊人,最肖师父。”
俞莲舟颔首:“不问世事之心也像。”
莫声谷比她大两岁,平日也稳重端方,可毕竟年少,在山上待不住,总要随师兄们行侠仗义。钟灵秀无人耳提面命,日日勤修不缀,刻苦自律,实在不能不叫人欣赏。
但几位师兄在赞赏之余,也有点担忧。
尤其是宋远桥,他有夫人,知道女孩儿与男孩子不同,山上一群糙老爷们总有疏漏:“六弟收到家信,说是为他定了一门亲事,女方是汉阳金鞭纪老英雄的女儿,也是峨嵋弟子。”
其他人对视一眼,皆为师弟欣喜:“门当户对,是桩好亲事。”
“亲事已定下,六弟要随家人去一趟纪家,我想着小师妹同为女子,有许多事比我们方便得多,这回就叫她一同去,你们以为呢?”宋远桥问。
俞莲舟点头:“再妥当不过。”
“有小师妹从中牵桥搭线,能叫他们婚前互增了解。”张松溪想得多,“峨眉门规森严,也不犯灭绝师太的忌讳。”
大家都赞成,宋远桥便叫来钟灵秀,询问她的意见。
“没问题。”她不假思索,“我一定为六哥办妥。”
殷梨亭年轻面嫩,被她闹个大红脸:“只是叫你多见识见识,同我有什么关系。”
“我可以教你弹《凤求凰》。”谁不喜欢欺负老实人呢,钟灵秀佯装正经,“‘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殷梨亭:“……”
第43章 在汉阳
初冬季节, 钟灵秀第一次离开武当山。
当下是元朝,蒙古人统治江山,原本就有的各种矛盾之上又添了异族摩擦, 民间百姓的日子十分难过。路边常见饿殍,卖儿卖女多见, 离开武当的辐射范围, 落草的匪寇比比皆是。
笑傲世界二十年才杀了田伯光、岳不群两个,在这里都不够一回砍的。
兴,百姓苦,亡, 百姓苦。
钟灵秀心中唏嘘,半夜爬到屋顶吹了首《清心普善咒》。
悠悠旋律起, 她想起现代社会, 常人庸庸碌碌,却吃饱穿暖,鳏寡孤独亦可安稳度日, 而武侠世界于英雄豪杰来说, 精彩纷呈,扬名立万, 于背景板的百姓又是大不幸。
果然, 宁做太平犬, 不做乱离人, 希望他们下辈子能投到现代,享受生而为人该有的人生。
至于她, 穿都穿了, 当然要活出自己的精彩, 方不辜负此番奇遇。
曲毕, 钟灵秀翻窗回屋,睡觉养神。
初冬时分,到达殷梨亭的老家。
殷家条件丰实,算是本地的大地主,良田千顷,家业富足,听闻儿子的同门师兄妹到来,连忙张罗接风洗尘。
钟灵秀岁数小又是女孩儿,额外受照顾,殷夫人送她一件绸衣,一把玉梳,一小盒淡水珍珠,吩咐厨房做点心给她吃。她乖巧地接受了照拂,换上新衣服,陪老人家吃点心听戏。
殷梨亭拜见一圈长辈,带大师兄、小师妹在老家看雪看灯笼,好生招待大半月。
十一月底,启程与殷家人一起去汉阳送年礼。
汉阳在武汉,可惜元朝还没有热干面。
钟灵秀与宋远桥到达汉阳,先遣人递拜帖,再找一家老牌客栈落脚,打水洗脸,更衣梳头,收拾得像模像样才领着同样被管家打理过的殷梨亭上门。
寒冬腊月,纪府一排春节氛围,门口挂桃符,宴客饮屠苏。
得闻殷家送来年礼,纪老英雄亲自到二门迎接。
他身形高大,留着短须,双目炯炯,一眼扫过三位客人,见一个是微微发福的中年男子,仪容得体,和气儒雅,一个是二十来岁的青年,长相俊秀,微微腼腆,还有一个年纪尚小的少女,发辫盘髻,以白色丝绢包裹,珍珠发带缠结,身穿丝袄,秀丽出尘,心中说不出的满意。
“老英雄安好。”宋远桥打理武当俗事多年,寒暄起来轻车驾熟,“晚辈宋远桥,这是我师弟梨亭,师妹灵秀。”
殷梨亭和钟灵秀一道上前,向前辈问好。
武当是江湖名门,弟子礼节这般周到,自然是看重这门婚事,纪老英雄疼爱女儿,愈发满意:“快请进来喝杯酒,暖暖身子。”
他邀请客人进屋,说了一番场面话,什么张真人身体可好,殷梨亭父母身体如何云云。
宋远桥有的自己答了,有的示意师弟回答。
殷梨亭虽然腼腆,可并不忸怩,落落大方地与未来岳父交谈,惹得屏风后的身影微微一晃。
纪老英雄微笑,请他们在家中留宿,宋远桥笑着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