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什么不试试?”她轻轻叹口气,无限温柔似的,“杨左使,你的武功多久没有精进了?”
杨逍顿住。
“切磋武功为的不就是互相进步?”钟灵秀苦口婆心,想劝同学写作业的班长,“难得你我棋逢对手,正好彼此查漏补缺一番,是不是?”
她点剑在前,“看招。”
树枝细如蒲柳,穿破暑日炎热的空气,刺向他肩头的穴道。
杨逍皱眉,竹萧滑出衣袖,绿色的弧光划过,击向木枝的薄弱处。
木剑倏地一沉,转点他下腹的穴道。
杨逍并未察觉到剑上所带的内劲,这毕竟只是一个脆弱的木条,真气掌控再好,也就是不损坏新生的嫩芽。但她手中的树枝被风吹拂,绿芽嫩枝随之轻微晃动,分明就是毫无内力的表现。
但怪就怪在这里。
他闪身避开的刹那,这一剑竟刺破了他的衣衫,皮肤绷紧,细微的刺痛一滴滴传来。杨逍实在太意外,即便知道自己受了伤,也要伸手一探摸到血迹,方敢相信真的流了血。
“你说得是。”他缓缓沉声,“我不该小觑你。”
钟灵秀唇角微抿,并不作答。
出剑的时候,她经脉中确无半点内力,可木剑刺出后,自然而然地勾出一缕缕真气,随剑而动,自剑而出,不影响外界种种,只在中剑的瞬间,丝滑地破开一切阻挡。
这让她产生了短暂而恍惚的错觉——假如剑是这么用的,好像破开虚空不是不可能。
但这个感觉转眼即逝。
她仍旧在树林边,天际乌云压顶,夏日随处可见的暴雨又将来临。
回归现实。
回归战场。
钟灵秀轻吸口气,奔袭上前,举剑斜劈。
竹萧舞动,翠鸟似的起落奔飞,倏忽东西,惊雷南北,似是有仙人执其为笔,在空中挥毫,书写一篇浩荡长卷。不独如此,杨逍手掌翻转,擒下地上的碎石拢在掌中,冷不丁飞出一颗,蕴藏劲道击向穴位。
这是大名鼎鼎的弹指神通,而能习得这等绝学,杨逍的师承也就不难猜测了。
钟灵秀聚精会神,暗器可以破箭式招架,她现在一口气能挡下十支射向自己的箭矢,只是弹指神通劲力相同,没有快慢之别,树枝又不是长鞭,不够趁手,实在做不到,只能击落两个制造缺口,配合梯云纵的轻功纵起,借住周围的乔木闪避。
石头击中树干,嵌入树皮中,好一会儿才滑落。
她瞥过眼,微微一笑。
“接招。”钟灵秀飞出木剑,手腕微沉抖动,穿着彩线的绣花针飞舞而出。
木剑旋转挡下了两枚石子,与第三枚同归于尽,一起尘归尘,土归土。绣花针寒光凛凛,在巧手的操纵下轻灵地穿梭缠绕,攻向碧绿的竹萧。
虽然张三丰说,辟邪剑法过于阴狠,叫她不可轻易使用,但她并不认同。
一来,华山气宗与剑宗之争源于《葵花宝典》,而这恰好是她正面临的困境,她希望能借辟邪剑法领悟一二,寻找自己的道路。二来,绣花针不起眼,能藏能带,可作暗器,可为武器,没事还能缝补衣裳,打起来又好看,放弃太可惜了。
狠辣又怎么样。
不打人就是,打武器也一样。
她手指轻按慢拨,这是古琴的指法,下意识地用了起来,又因针刚而线柔,暗合九阳的刚柔变化,真气运转顺畅,比从前更得心应手。
羽。
飞针快速穿梭,牵引着丝线交错。
徵。
竹萧点剑下沉,黏住暗藏柔劲的线圈,也被丝线所困。
角。
杨逍五指死死握住萧管,脸上闪过一瞬的红光。
商。
他始终没能突破乾坤大挪移第三层,这样的颠倒只持续一刻,真气就有些失控,不得不立即收敛。
宫。
彩色的丝线自竹萧的按孔穿进,自底部破出。
轻微的碎裂声自掌中响起,听在杨逍耳中犹如除夕的爆竹,惊破天光。
他下意识地捏紧。
竹片“咔嚓”一声,飞溅成斑驳的碎片,无助地沉浮在空中。
轰隆隆。
暴雨如期而至,痛痛快快地洒落田野。
他的头发迅速被雨水浸湿,泛青的脸孔淌满冰冷的细流,唇角紧紧抿住,双眼中烈焰熊熊。
“你现在这样,倒是比之前顺眼得多。”钟灵秀一样被淋成落汤鸡,不过,她很庆幸能在雨前分出胜负,这样就不会感冒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多谢杨左使指教,我甚有所得,希望你也如此。”
此战收获颇丰。
更好地掌握了刚柔并济,阴阳逆转的内功。
精进了独孤九剑。
对辟邪剑法有了新的想法,东方不败的选择给了她很多启示。
千般思绪需要沉淀,身体也泛出浓郁的疲倦。
肚子有点饿了。
“你真的不愿意带我去蝴蝶谷吗?”她望着潺潺雨帘,唉声叹气,“雨太大了,我们总要寻个地方避雨吧。”
第49章 蝴蝶谷中
夏日的雷雨来得快, 去得也快,等杨逍带着钟灵秀到达蝴蝶谷,雨水已淅淅沥沥, 倦怠收场。
蝶谷医仙胡青牛和笑傲江湖的平一指一样,属于本世界首屈一指的大夫, 医学造诣吊打普通大夫。他有一个规矩, 不救非明教之人,因此得了一个“见死不救”的称号。
这背后有一番缘故,他老婆王难姑爱下毒,以前他经常给人救了, 却又觉得对不起爱妻,遂决定只救明教的人, 因为老婆无论如何都不会给本教弟子下毒。
钟灵秀不能理解他的脑回路, 但无妨,她不是来求医的。
因有杨逍同行,省去了无用的纠缠废话, 胡青牛客气地请他们入谷, 询问来意。
“我有求于胡大夫,这是拜礼。”钟灵秀递上鲜于通的人头, “我少时自家父口中得知一桩旧事, 虽然冒昧, 但也只能以此略表诚意。”
胡青牛深恨鲜于通, 哪怕他的人头早已萎缩变形,依旧以一个大夫精准的眼光辨别出身份, 又惊又喜:“你、你杀了鲜于通!”
他看向杨逍, 再看看她, 斟酌道, “姑娘想让我救什么人?只要于明教无碍,我可为你破例一次。”
“我想学医术。”钟灵秀自报家门,“但我师出武当,并非明教中人。”
胡青牛登时为难,余光瞥向杨逍。
“我只是与她同路。”杨逍怀着古怪的微妙心情,半嘲半讽,“迄今为止,还不知道她姓谁名甚。”
男人受到打击就容易小家子气。钟灵秀不与他计较,继续和胡青牛商量:“我知道医仙为难,若是你不能教我,我便以这人头换医仙的一本医书,如何?”
胡青牛身属明教,对所谓的正道人士并无好感,自不愿教她医术,可她替妹妹胡青羊报仇雪恨,恩情不可不报,以医书交换恩怨两清,不失为一个一劳永逸之策。
他思量片刻,点头答应:“我有一本《子午针灸经》,乃我心血之作,便与了你。”
说罢,进屋取出十二卷手书递给她。
钟灵秀认真翻阅片刻,笑道:“前辈心血之作,我就这么拿去未免可惜,今日天色已晚,请容我借宿一夜,明日我到镇里买些纸笔,誊抄一份带走就好。”
借宿不是求医,不曾坏他规矩,且她做事周全,言语客气,胡青牛不好拒绝,便道:“看在杨左使的面子上。”
“好。”钟灵秀怡然颔首,“也多谢杨左使。”
杨逍冷笑:“愧不敢当。”
胡青牛扫过一眼,默默吞回了原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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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谷医仙隐居山中,却并不与世隔绝。
每隔十日,就有镇上的民夫送来粮油米面、布匹纸笔,以及许多炮制好的药材。
钟灵秀抄了两天书,进度不到十分之一,便出钱给村民,叫他们在附近建起一座茅草屋,供自己暂时居住。
当然,这征求过胡青牛的同意:“我既非病患,总要避嫌,素闻医仙与夫人鹣鲽情深,若起了误会反而不妙,还是别居他处妥当。”
胡青牛深觉有理,对她印象又好了许多,专程配制了一副驱虫草药给她。
洒扫驱虫,上梁安门,钟灵秀在蝴蝶谷有了落脚之地。
这下可以慢慢抄书了。
离得近,有什么不解的地方就立即询问,手书中的备注看不明白,也随时能够请教。
胡青牛不是傻子,很快看出她的目的,但她态度恭敬,做学问又认真专注,实在讨老师欢喜,于是,话到嘴边几次又给吞了回去。
倒是钟灵秀主动挑破了:“胡大夫,我滞留此地,除却向你求教疑难,还有别的目的。”
杨逍平静道:“你想探听明教的底细。”
胡青牛悚然一惊,险些起身拂袖,可见杨逍没有动静,只好按捺住冲动,脸色却已经不大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