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遥手指微蜷。
她慢慢偏过头，说：“我知道，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不会害我。”
亚当仿佛被景遥这句话握住了心脏，蓦地一颤。
他扭过头，说：“你这么信任我，就不怕我会害你吗？”
景遥没有直接回答亚当的问题，反问说：“那你又为什么要这么帮我，我们非亲非故，从前也互不相识，这个时候你还帮我，是为什么？”
亚当望进景遥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目光里含着复杂又难言的情绪，嘴唇微微蠕动，可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景遥就这样注视着亚当，仿佛要透过他的目光，看向他的心里去。
亚当身体轻颤，只觉得景遥的目光有如实质，一瞬间好像要把他整个人都穿透了。
亚当艰难地说：“我......我只是，不希望你出事。”
景遥扭头喝了一口水，水珠坠在她没什么颜色的唇边，顺着肌肤的纹理垂落，滴在她的手背上。
景遥轻飘飘地说：“你没有说实话。”
亚当一愣，被戳穿了谎言的脸瞬间红了起来，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
“我......”
“我认识的亚当坦坦荡荡，事无不可对人言，你有什么不可以对我说的？”景遥截过话头，眼不红心不跳地给亚当戴高帽。
亚当有些惊慌，喉咙干涩地说：“我......我不是你想得这么好。”
景遥摇摇头，真诚地看着亚当：“这段时间，都是你在保护我，无论是在学生会还是在联合演习，你都竭尽全力在帮我，我都知道的。”
亚当心头一颤，暖流从心头潺潺流过，如同雪夜里壁炉里烧红的炭火，腾腾地、源源不断地冒着热气。
“景遥，是你帮了我才对。”亚当满腔的温情如同喷涌而出的井水，却压抑着不敢全部曝露，只敢露出细微的一角，小心地试探着景遥的态度。
亚当的话让景遥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疑惑地开口：“我们以前应该没见过吧，我有什么帮过你的地方？”
亚当原本并不想这么早告诉景遥这件事情的，他怕她会有心理负担，怕她会疏远他，看不起他。
亚当凝噎片刻，说：“你还记不记得，你高中时候的事情？”
景遥才毕业不到半年，当然记得。
亚当说：“大概半年多以前，我犯了一个大错，被会长赶出道森特家，流浪在外。”
亚当的眼睛望着天空，那里有飘荡的白云，惊掠的飞鸟，旋转的落叶，唯独，没有区区一个亚当的栖身之地。
景遥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口中的那个故事。
从小亚当就被韦林家族培养，作为道森特未来家主的副手，他是兰斯的影子，永远事事以兰斯为先，在他的故事里，获利的永远是兰斯，而吃亏的永远是亚当。
可是那一次，他很任性地想要
为自己活一次，在皇室举办的一次狩猎比赛里，将自己的成绩报了上去。
那一次，他虽然没有超过兰斯，可是他却在皇室面前得到了露面的机会，亚当·韦林第一次出现在贵族面前。
然而，就是那一次的露脸，让他被兰斯厌弃，被家族抛弃，他成为了一枚弃子，也是那一次，就是他明白了“生存”的代价。
他被兰斯一脚踹出了道森特府邸的大门，那时，他只能听到兰斯说：“我不需要这样的影子，也不允许不听话的狗留在身边。”
所以他被赶出来了。
如同一条丧家之犬，不被道森特接受的狗，也会被韦林家族驱逐。
没有了家族，没有了庇佑，亚当浑浑噩噩地想，或许死了更干净。
他无知无觉地走到了月河边，望着满河的水，脑子里突然闪出一个念头。
要是这样死了，就不用受这么多的委屈和痛苦，死了，也是一种解脱。
他淌进河水里，只觉得河水真冷啊，冷得像是冰窖一般，冻得他浑身颤栗。
可是亚当却没有停，他只能看到灰暗的天空，灰暗的河水，无知无觉的一直、一直、一直往前走。
“喂，你在干什么？”
一句话恍若惊雷炸响，落在亚当耳朵里，把他从地狱的深渊边缘拽了回来。
亚当眼神慢慢地聚焦，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生站在虬结的月河树下，奇怪地看着他。
这是所有灰色调里唯一的光亮。
女生对他说：“这里的河水太浅了，又是下游，一不小心就会被人发现的。”
她在说什么？为什么这么说？
亚当脑子里一团浆糊，他不能分辨她说出这些话的意思。
是告诉他这里没办法自杀，还是告诉他这里没有值钱的东西？
亚当想笑，笑他临死之前脑子里还能想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可是他笑不出来。
然而他却没有勇气再往前走了。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一下子跌坐在河水里。
女生脱下鞋，淌过河水来拉他。
她的力气很大，竟然徒手把他拽了上来，搀扶着他走到岸边。
泥沙软得一踩就是一深坑，差点拔不出来，但是她还是一直、一直、一直往前走。
直到两个人都栽倒在岸边。
亚当哑声问：“为什么救我？”
女生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空。
“你看，星星多美啊。”
亚当愣了一下，抬头望向天空。
原本灰暗的天空里，零散的星星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可是凝神去看，依然能看见它努力地传达着微光。
女生说：“你看那颗星星上，也许住着和我们一样的人，他们也都在努力生活着。”
“他们的努力就像是这颗星球的微光，通过亿万光年外的距离传达给我们。”
“生命多美好啊，有些人还没享受过美丽就已经凋零，你还有那么多美好的时光，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放弃自己？”
亚当听着女孩的话，扭过头去。
“哪有什么美好，这是你还没有经历过黑暗。”亚当自嘲地笑着。
女生沉默半晌，说：“有的。”
“我知道黑暗是什么样子，但是，我会去追逐黎明，而不是放任自己堕落深渊。”
“可是深渊永远没有尽头，我又该怎么办？”
亚当空茫地望着前方，眼睛没有焦点，仿佛一具幽魂。
“那就打破它。”女生掷地有声地说。
亚当身体一抖，怔怔地看向她。
女生微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一片月河树叶，递给亚当。
她没有继续和亚当谈论这个深沉的话题。
“这是我用月河树落下的叶子做的书签，送给你。”
女生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沙，捡起小皮鞋，“我走了。”
亚当捏着金黄色的书签，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
一回头，女生早已没了踪迹。
景遥听着亚当叙述着这段往事，脑子里只浮现出一段模糊的记忆。
她确实救过一个想自杀的人，却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也不知道，这个人就是亚当。
“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在我面前死去而已，你不用这样，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甚至于得罪魏家，把我送走。”景遥的理性盖过了感性，近乎于冷酷地说：“这样会让你再次陷入被动。”
“我不知道兰斯为什么当时驱逐你，但是你帮了我，后果一定比当时更严重，你这样做，无论是道森特还是韦林家族，都不会轻易放过你。”
听到景遥的话，亚当忽然笑了。
“我不在乎。”
对他而言，亚当·韦林早就在河边死去，这个时候的亚当，不过是一具躯壳而已。
自从那天之后，他不自觉地会关注着景遥的一举一动。
他知道她就读于玛丽女高，知道她成绩很好，知道她想考入帝国大学医学系。
他默默关注着景遥，看到她愁眉不展地解题，他想替她抚平眉间的褶皱；看到她和朋友在广场上玩滑板，他会下意识地害怕她摔倒；看到她搭着公交回家，他会开着车跟在公交后面，看着她回家。
等到亚当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生活里全部都是她。
空洞的躯壳终于被她填满，只有看着她的时候，亚当才感觉到自己是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人，而不是被家族操控，只为了兰斯效忠的机器。
从此以后，他会为她好好活下去。
为了守护她，他愿意付出一切，乃至生命。
景遥望着亚当的眼睛。
她看到他飞蛾扑火般不顾一切的渴望，浓烈到她几乎招架不住。
那是景遥无法回应的感情。
她只能选择后退。
“对不起。”景遥说。
第32章 静水暗流深
亚当已经预料到了结果。
毕竟景遥喜欢的是闵子舒，而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