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春道:“这世上人人走的路,都是自己选的,你觉着在府上又体面吃喝不愁,你把这些做自己的事体来做,也算有始有终,只是人得了一样,必定会失一样,你只消自己不要后悔便可。”
巧儿却笑,她与如春正好倒反,她晓得外头底下人的日子,朝不保夕,穷的叮当,她一辈子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卖身为奴,还能来这府上做活,什么尊严自由哪里比得上活命要紧。
如春不同,自己有好本事,且有贵人照拂,便是离了这朱门高墙,也未必不是另一片天地。
巧儿见她眉眼间并无半分颓唐,反倒隐隐透着几分释然,便也不再多言,只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过去:“这里头是我攒下的几吊碎银,你带着傍身。出门在外,银钱最是要紧,莫要嫌少。”
如春推辞起,巧儿道:“你拿着,我不想欠你的人情,你此番成就了自己,也顺带帮了我,收下这银钱,你我也算两清,日后再不相欠。”
言罢,巧儿青竹今夜轮值,不好在此停留太久,只怕被映意那头知晓了,倒生出疑心,只能匆匆离去,青竹临走前自一旁拿出一个包袱,在如春眼前打开,瞧见是一件素色棉袍,递到如春手上:“这是前年姑娘去铺子里做的,料子是锦缎面的,姑娘把它赏给我了,我没旁的东西给你,你带着穿,外头天冷,莫要冻着了。”
自众人都走了,梅珍这还不起身,如春只能拽她胳膊道:“你一味的躺着,还不快些与我说说话儿,明日,到了明天夜里这时候,可就是你一个人孤零零的了。”
梅珍这才起身,如春眼尖瞧见她枕头上湿了一片,眼角也发红,梅珍生的白嫩可爱,眼角微红委屈模样,只撇嘴道:“要走便走,说这些有何用!你且说说你,你要走的事情,青竹姐姐晓得,巧儿那蹄子都晓得,偏生瞒着我!把我当什么?”
如春不言语,且看她起身,走到箱子跟前,开了箱子,摸出一方小木匣子,打开来却见是她这些年攒一些的首饰和几两碎银,鼓着嘴巴推到如春跟前来:“这些都是我攒下的体己,你拿着。外头不比府里,喝口水都要花钱,莫要犟着性子,手里有银钱,腰杆才能挺直些。”
如春看着木匣子里的银锞子与珠花,眼眶一热,伸手推了回去:“我不能要,你在府里当差,往后还要……”
话未说完,便被梅珍狠狠瞪了一眼:“谁要你假客气!你我自江州一同进府,同吃同住这许多年,难道还比不得那几两碎银?你若不收,便是没把我放在心上,往后也不必再认我这个姐妹!”
她语气发狠,眼眶却红得厉害,如春晓得她的性子,再推拒反倒伤了情分,只得含泪收下,将木匣子紧紧攥在手里。
“你眼下还有何样打算?”梅珍问,“事到如今,这些事总归要与我说了。”
如春道:“讨生活还是要的,或许要在外头从长计议,观望一些,该用什么来立足。还有我阿娘阿姊,过些时日也要接到我身边来。”
梅珍道:“说一千道一万,日子都是你自己过,咱们只想你的好,你这条路我身边无人走过,我也为你担忧。”
如春与她头对着头一道睡着,缓缓道:“日后我若发达了,我也来接你,我晓得你也做不惯那梳头的活儿……”
“你这一走,”梅珍想起来便叹息,“我最爱吃的那几样龙须酥、绿豆糕、话梅冰糖排骨、金乳酥……只怕再难吃了。”
不知过了多久,梅珍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明日卯时,我去送你。
第一百三十七章 如意面
心里有事,一夜难合眼,待天光还没亮,如春便起身,坐在那窗下,透过窗纸瞧看外头的光景。
她想起已经很多年过去了,没有一日不是这样的晨光里起身,夏季时天亮的早,走到灶下劈柴舂米时不需要燃灯,似现如今的冬季便不一样,外头还是浓重的黑,推门出去屋檐下的冰锥都还没化,劈柴舂米手上全是冻疮。
然后再去灶上生火……夏天时,热气足以把人热晕过去,原先在江州周嫂子生的圆胖,夏天便被热晕过去好多次,冬天还算稍好些,只是冬天手冷握锅铲难耐。
如此想起这一路走过来的点滴,再想起映意,对于映意她也说不上怨怼,也谈不上恩情,如若再在府上待下去,二人分道扬镳亦是迟早事。
待如春回神,人已到了府门前,万事都交接好,天光已大亮,映意归还了身契,却并没有允许她带走一分一毫,算上昨日夜间青竹巧儿等人给的,如春手上只余下一个包袱,里头三两件衣衫,几两银钱,也算赤条条来去。
映意并未露面,或许是心里醒了味,知晓了如春苦心谋划只为得自由身,又或者早已厌恶了她,不肯再见。
身契书是青竹带来的,当着众人面还给了如春,见她背着包袱,收过身契,立刻便撕了粉碎,碎纸片被晨风一卷,打着旋儿散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地无人过问的残雪。
如春垂眸看了一眼,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半分留恋也无。她将包袱往肩上紧了紧,抬步便跨出那道朱漆门槛。
前脚才走出巷子,却见跟前一辆车马堪堪停住,还未来得及言说,那帘子一掀开,宋循穿着一身着一身月白锦袍,玄色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地立在车辕旁,眉目间带着几分风尘,却依旧清俊朗润。
正拿眼端详如春,见她眼下乌黑,面色到底有些许憔悴,宋循目光落在她肩头的包袱上,眸光微沉,旋即又恢复了平和:“先上车。”
如春钻进轿厢,等落坐后,宋循只握住她手,因衣着单薄,如春手冷似铁,待把汤婆子塞到她手心里,稍稍捂热了,宋循方道:“青川此地,你并不熟悉,不比你在江州。”
“我知晓你的打算,”宋循蹙眉,有些犯难,“你定然是要自立一番门户,只是现在你自己还没安顿下来……我现如今也是诸事缠身,本该把你安置在我身边,只是有些事体还没落定。”
如春道:“你不必为我担忧,我打定主意离府不是一朝一夕间,我自然有我自己的法子,不会无处安置的。”
就算她这样说,宋循掀开帘子一瞧,外间卧着许多难民,饿的面黄肌瘦,就连官道上也躺的横七竖八,北风吹起冷的宛如刀割肉,那些人只有些破絮稻草来御寒。
宋循有些头疼:“你久居内宅,不知晓现如今外头的光景。北地遭了雪灾,流民都往青川涌来,城外的粥棚排了几里地,寻常百姓尚且艰难度日,你一个女子,身无长物,如何立足?”
如春闻言,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望去。果然见道旁枯草瑟瑟,好些衣衫褴褛的人缩在墙根下,孩童的啼哭与寒风呜咽搅在一处,听得人心头发紧。她指尖攥着汤婆子的暖意,心头却微微发凉——她只想着离府后的自在,竟忘了这世道艰难。
“我……”如春一时语塞,先前那点底气,遇到这般天灾人乱,一时倒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只听宋循道:“你也别与我逞强,安置你的也并非什么金玉之地,我眼下还有许多事,你若是不听从与我,擅自作主,若是出了纰漏,我心中一时牵挂两头,精力有限,反倒落下乘,得不偿失。”
如此如春这才不好推辞,不过也是暂时安置,她也未想蜇伏太久,只好答应下来,宋循见她答应了,这才掀开帘,朝着外间正等候消息的宋玉道:“走吧。”
言罢回头看着如春微微一笑,如春本想问问昨日夜里不知老郡君将他找去说了些什么,可是见宋循丝毫不提,她也不好开口,只能摸摸自己的鼻头,靠在那车厢上。
或许是有心事,宋循只微微蹙眉,一路无言,那车马颠簸得人有些昏昏欲睡,里头又暖和,如春何曾享受过这般好日子,眼皮子宛如被粘上了,竟越闭越合,一头靠在宋循肩上沉沉睡了去。
待醒来时,车马也不知何时停了,如春睁眼,便见车帘半掀,外头是青灰的院墙,朱红t的山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静安寺”三个遒劲大字。
宋循见她醒了,这才伸手扶她下车,指尖的温度依旧温热。如春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误了多久时辰,只是下车时见宋玉道:“你在征二爷府上,连觉都没得睡么?”
如春有些不好意思,吐吐舌头道:“难为你等我了,怎不先把我晃醒?”
宋玉压低声音在她耳旁道:“有些人不让,我还晓得有些人趁你睡着了……”
“宋玉,”宋循抿唇,侧过脸来看他,目光露出狠相,“再多说一家,下次你守在家里让旁人来。”宋玉怕他再责罚,只好借由牵马匹,往后头去。
“这慈云庵香火虽不算鼎盛,却胜在清净,主持与我有些交情,你暂且住在这里,无人会来叨扰。”宋循不免细细叮嘱一番。
如春立在门前,抬头望了望那古朴的山门,檐角的铜铃随风轻晃着,叮当作响。庵内传来隐约的诵经声,混着檀香的气息,竟让人莫名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