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了有一阵子的被子,再拿出来的时候有一股储存久了的棉花气味,一点点地有些冒焦地散发出来。
香缘将整个人都裹进被子里,咬着委屈不说话。
身旁的人一直没动静,男人甚至连翻身看她在做什么的动作都没用,他似乎真的将自己甩到了最谷底,周围都是冷冰冰的,柔软的被子也裹不紧一颗四面透风的心。
两颗本就靠近时摇摇晃晃碰撞的心此刻被彻底甩开了距离。
香缘一直睡不着,脑子里胡思乱想着,人也委屈,她回忆着两人从前种种,他的温声细语,平静眸子下一闪而过的宠溺和温情,揽着自己腰背的手,亲吻在脸颊上的嘴唇……
她也是个倔强的人。
后半夜她迷迷糊糊睡去,似乎还没多久又要强撑着睁开眼睛爬起来。
她精神不好,站在浴室里缓了好一会儿。
徐继准备了早餐,人已经去上班了,放在餐盘里的三明治和旁边的果汁,让香缘又嘴巴酸酸地撇起来。
为什么。
她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咬着三明治,就是想不清楚他情绪不高的原因。
天气彻底变热了。
夏季,围绕着绿叶、雨天、风展开,还有两人之间萦绕着的别扭和寒冷。
冷战真是漫长的过程,每一天、每一分钟、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徐继在家里总要紧紧抿着嘴唇,才能强忍住和她说话的欲望。
妻子总是低着头,吃完饭就快速离开了现场。
她会蹲在地上逗雪球玩,这个时候嘴角会微微扬上去,徐继路过时她又马上抿起嘴唇,低下头时垂下的发丝遮完半张脸,他垂眸去看她,只能瞥见一小片白皙的脸蛋。
就这样。
生活就这样,在漫长的沉默和别扭中缓慢流淌。
他们从没冷战过这么长时间,又或者说,结婚以来,他们从没这样冷战过。
从一张床一张被子到一张床两张被子,最后是默契的分房睡。
在半个月后的某一个夜晚,香缘推开房间门的时候没再看见两床被子,盛夏的热,空调风徐徐地吹出来,床上的四件套又换过了,浅蓝色的蚕丝铺开,流水的颜色,夏季的清爽溢出来,整个房间都涂上了一层崭亮的色彩。
床单是他换的,新洗的还晒在阳台上,他和往日一般悉心地照料着她的生活,也将雪球照顾得很好,不喜欢猫的人,也不喜欢她的人,因为有责任做好这一切。
香缘掀开被子,轻薄的蚕丝被温暖地包裹着她,她低下头,嗅闻着被褥里的晒过后的气息。
眼泪莫名地掉下来,这半个月她都很委屈,她也尝试过和徐继说话,男人的态度不冷不热,在她面前筑起了一堵高耸的墙,香缘想找机会好好聊聊,而他是穿着铠甲害怕被伤害的战士,不留痕迹地回避着关于她的一切。
她关上灯,眼睫上还挂着泪珠,低头在被子边缘蹭掉泪水。
徐继深夜进到卧室里看了看她,她睡得不是很安稳,眉头微微蹙起,偏着头半张脸陷入被子里。
他推开浴室的门,打开了灯,目光落在洗手池前。
幽冷的灯光下。
妻子的戒指落在洗手台边缘,已经好几天了,徐继看到了,并没有动。
戒圈戴久了,已经有些发旧的感觉,碎钻也不如起初的那般闪耀,就像他们的婚姻,终将会变得黯淡无光,只是这一刻似乎来得太早了,早到徐继手足无措。
他逃避了。
他害怕质问,害怕她提出离婚两个字。
他不知道如何面对,看着可靠成熟的男人,在这件事情上却无比懦弱,他甚至都不敢去找对方质问,或者给一笔钱让他离开香缘。
他害怕的事情好多。
他静悄悄地退出房门,香缘睁开眼睛,在夜里无奈地叹息,夜色蔓延了她t的不解和辛酸,她甚至希望他能够大吵一架,至少让自己知道是为什么。
徐继做不到,她知道她做不到。
次日,依旧是他提前出门。
下雨天,雨珠落在玻璃窗上,水珠大颗大颗地砸在上面。
大雨,雨丝朦胧地覆盖着天地,绿色被水雾浸泡开。
香缘在衣帽间里收拾着衣服,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她简单地收拾了些衣服,还不够装半个行李箱的。
车子闯入雨天,水珠噼里啪啦地打在车窗上,雨刮器卖力地摇摆着,她缓慢地开上路面,夏天的绿,盎然地,在水珠中朝她袭来。
“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香缘撑着伞出现在家门口时,方母吓了一跳,随后惊喜地笑,看到她身后的行李箱时,笑容又凝固了。
“吵架了?”方母小声询问。
香缘点了点头,没细说,只是抿着唇将箱子提上台阶。
“你就放在这里,待会儿阿姨擦了给你送上去。”方母按住她的手腕,将行李箱推到屋檐底下,接过她手中的伞,收起来将水珠甩出去,“你吃饭没?”
“吃过了早餐。”香缘点了点头,方母没再多问,只是握紧她的手。
“下午有没有课?午饭在家里吃吧?”
第79章 明天呢?
78
薄荷绿的行李箱被推进房间里,香缘把它推到衣柜旁边,坐在床上,只觉得浑身都没了力气。
她走的时候小猫还在围着她的脚腕转。
她倒在床上,脑袋埋进枕头里,酸楚和委屈铺天盖地似的涌上来。
香缘还是忍不住小小地哭出声。
怎么会变成这样……
方母担心女儿,洗了水果站在门口小心敲门,听到声音的香缘连忙爬起来用手心蹭了蹭脸颊。
“女儿,吃水果吗?”门外传来母亲小心翼翼的询问。
香缘起身打开门,走过去时还一直擦着眼角。
“没事吧?”见到女儿哭红的双眼,方母一腔话语哽咽在喉口,她觉得自己问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情,香缘现在这个状态明显就是什么都不想说的。
她担心她受委屈,又舍不得逼问孩子,放下水果之后就离开了房间。
“妈妈不打扰你,你什么时候想和妈妈聊聊了,妈妈一直都在啊。”临走前,方母酝酿了一会儿才开口的,她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孩子,手握在门把上迟迟不肯松开,见香缘点点头,有要关门的意思了,她才不舍地关上门。
窗外雨停了,水珠淅沥沥地往下滴,香缘趴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紧紧地裹起来,嘀嗒嘀嗒的雨珠就像她的眼泪似的,流不完。
她迷迷糊糊睡着了,窗外一直是沉闷的、长久的阴天。
雨后的天空覆盖着一层浅浅的灰蓝,水珠刷洗过的花园崭亮而湿润,她睁开眼睛,打开手机时间才过了一个小时,点开聊天框,两人的聊天空荡而简短。
他甚至都不再问她想吃什么了,也不再问她休息时想去哪里。
甚至连性生活……都停止了。
香缘是恐惧的……她从来没有脱离过来自他的爱与呵护,他对她的迷恋和喜欢,她一点不知道肯定是假的。
她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他收回去的时候,她就像无措的孩子,孤零零地、无助地……
她不断滑动着聊天框,用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阴郁的天,灰冷的光线,照得她的脸模糊不清。
【我回家了。】删除。
【我走了,不用做饭了。】删除。
【能好好聊一下吗?到底为什么?】删除。
【离婚吧……】删除……
下巴上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泽,是泪水的痕迹。
她哭了好多次,断断续续地,看着时间快吃午饭了,跑到浴室里去洗脸,看着镜子里红红的眼眶、凌乱的头发,又要哭出来。
快要去上课了,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掉眼泪了。
香缘不断地用水冲刷着自己的脸颊,双手窝起并紧,冷水蓄在里头,她把脸埋下去,屏住呼吸。
她被泡在长久的窒息里,大脑快要一片空白了,才猛地抬起头喘息。
吃过午饭香缘就去上课了,方母担心女儿,做不了别的事情,只能张罗着晚上准备她爱吃的饭菜。
徐继回到家中,饭菜做好放在桌上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她回来,热气在飘浮着,简单的菜肴摆在桌上,她的汤和米饭都是盛好的,碗筷是边上烧着彩色小鱼的样式,雪球在猫碗面前吃着罐头,这个家的女主人迟迟不见踪影。
徐继拿出手机,犹豫着是打电话还是发信息,聊天框已经快半个月没动过了。
雨停后的夜晚,黑得湿漉且深邃,楼下叶片上的水珠在月光下散发着白色的光斑,他低头看着,屏幕上挂断的红色按钮尤为明显,正在接通中的几个小字漫长地跳动着省略号。
他罕见地没什么耐心,害怕她不接电话,害怕她挂断电话。
电话被接通,那头是沉默的,他也是沉默的,夜晚也是沉默的,夏风清凉地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