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慧讶异,乃至失笑,原来她的“敌人”如此脆弱,不堪一击。叶光远扶着妻子苦心劝慰,叶幸也松开文慧走去安慰母亲。
文慧孤零零站在房间一边,望着他们互相慰藉的样子,她看得如此清楚,他们是齐齐整整的一家人,而自己是个外人,这么多年,在这个家里,她一直都是一个外人。
她抹去泪痕,转过身,一言不发冲了出去。
第48章 废墟
咖啡馆营业到晚上八点半,文慧是八点进去的,里面还有零星几个客人。当班的女孩看见文慧这个点来,掩饰不住惊讶。
“钟老师,是不是有东西落这儿啦?”
文慧笑笑说:“不是,我有点任务需要今晚紧急赶一下,说不好什么时候才能完工。你到点照常下班,把大门锁了,给我留着小门就行。”
她在车上仔细修补过妆容,但眼睛的红肿遮掩不住,想必那女孩看出来了,也不敢多嘴问什么,只频频点头,目送她往楼梯口走。
“钟老师,要给您做一杯咖啡吗?”
文慧扭头说:“谢谢,我不渴,想喝我会下来的。”
终于走入自己的这片小天地,文慧靠在门上,扫了眼房间的布局摆设,虽然她浑身虚弱,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但唯有在这里,她才能真正放松,因为这里的一切于她而言很真实,她相信自己会慢慢平静下来。
关上门窗后,她打开空调,然后躺在长条形懒人沙发上,闭起眼睛,等房间里凉快下来。
开车来咖啡馆的路上,叶幸给她打过两次电话,她都没接。这会儿安静地躺着,激烈的情绪有所沉淀,文慧感到一丝失控爆发后的羞愧,但仅仅一晃而过,随即涌来的是酣畅淋漓,她避开叶幸,回想时梅面对自己时又惊又憎又惧的脸色,瞬间被痛快浸没。她在那个家受了太多腌臜气,终于可以一股脑儿倒回给他们。
然而破坏并非终结,破坏之后还有一堆废墟需要处理。
文慧想了想后果,虽然家里目前一团糟,但只要她愿意,她还是有信心可以重建秩序,然而此时此刻,她对那个家极度排斥,一点都不想回去认错。
那么,她是否可以打包丢弃?家可以放弃,婚姻也可以放弃。
顺着这条思路往下延伸,文慧竟然没有感到害怕,不知是她强大了,还是对叶家人不在乎了。她感觉自己终于从一个严密的茧子里钻了出来,不再患得患失,未来变得广袤,充满既危险又迷人的可能性。
但是,孩子们怎么办呢?
一想到孩子,文慧心里猛抽了一下。她倏然坐起,给温宁打电话。
响了好一会儿,温宁才接,语气是欢快的,“嘿!你终于知道给我打电话啦!”
“不好意思,刚看到你发的消息。你们还在那个影视城?”
“是啊!你要来吗?这里有条民国风情街,好多小吃店,一心看见有卖冰激凌的,立刻挪不开步啦!我们刚吃完冰激凌……”
文慧判断她对叶家发生的事还不知情,也不打算捅破,就说:“我有点事走不开。你们玩吧。等晚上你方便的时候咱们再聊。”
“行行!我们马上要去吃牛排,他们仨都想吃牛排……”
温宁还想说什么,但孩子们吵吵着要出发,她只好匆匆挂了电话。
早就过饭点了,但文慧一点不觉得饿,情绪激烈的时候胃口通常都好不了,她关掉手机,继续在沙发上躺着,不去看时间,努力放空自己,思绪一散开就抓回来,先是恶狠狠的,渐渐变得温柔绵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醒来时有一瞬的懵懂,时空消失,她找不到定位,起身坐了片刻,现实世界重新张开双臂拥抱住她,多少有点狰狞。
她打开手机,有数个来电提醒,两个叶幸的,其它都是温宁的,后面还跟了几条信息,告诉文慧她把两个孩子送回叶家了,这也意味着晚上发生的事她都知道了。
“你在哪儿呀?记得尽快给我回电话!”
两人的电话,文慧一个都没回,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应对。
已是晚上十点,文慧终于有了饥饿感。她打开工作室的门,楼上楼下都静悄悄的,只开了几盏照明射灯。店打烊了,人也全走光了。
正门已上锁,文慧走店内另一侧的小门出去,她有钥匙。小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对面是住宅区的矮墙,她绕了一段路才又回到皮巷。
皮巷有几家小饭馆,菜系模糊,生意一般,文慧从没进去过,只当它们是巷子的背景。这个点大部分也都关门了。
她本想步行去珠江商业街找吃的,没走多远经过一家炖菜馆,门口放着“夜宵供应”的灯箱牌子,里面却几无客人。文慧临时改主意,信步走进去。这家店从门口到店里温吞懒散的气氛很符合她现在的心情,此刻她有点厌倦高档餐馆的精致。
她照着菜单点了一个炖鸡,一盘炒时蔬和一碗米饭。鸡炖得一般,但时蔬炒得很香,米饭软硬适中,也合胃口。她吃掉了米饭和蔬菜,剩下半锅鸡。
填饱肚子后,心情总算稍有好转。她决定先散个步,想清楚今晚该何去何从,更明确一点,那个家到底回还是不回。
散步路上,她给温宁回了电话,用平静的语气告诉她自己目前的处境。
温宁说:“我猜到你可能去咖啡馆了。这样也好,那地方安静,你可以好好调整心情。”
“孩子没事吧?”
“没事,我送他们回家的时候,家里挺平静的,叶幸和老爷子吃过晚饭又回公司了。你婆婆非要留我喝杯茶,在她房间跟我说了。唉,其实这事儿跟你没什么关系,就是老爷子痛失几个他看重的人才,面上无光加心气儿不顺,想找个人撒撒气,你恰好撞枪口上了。你不跟他较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这事很快也就过去了!”
文慧幽幽道:“换成你就不一样了。他们不会把气撒你身上。”
她以前从不说这种话,说出来先刺伤的是自己。
“那可不一定!”温宁无奈,“你吧,就是爱多想,想着想着心理不平衡,事儿就搞大了。何必呢!”
文慧不响,有些话确实没必要多说。
“晚饭吃了吗?”
“吃了。”
“你现在什么打算?平静点没有,需要我过去陪你吗?”
“我没事,你也挺忙的。”
温宁沉吟了下说:“要不,你还是回家吧。这种事最好不要拖,尽快解决比较好,越拖越严重。”
文慧笑了笑,“回去怎么说呢?”
“你跟老爷子赔个礼,不说谁对谁错,他终归是长辈嘛!你主动服个软,等于给他个台阶下,这事儿不就完了嘛!他还能拿你怎么着?总不至于让你俩离婚吧?”
“或许他们真有这念头呢?”
“不可能!”温宁否定得斩钉截铁,“上辈人把婚姻看得很重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希望离婚,而且你还有俩孩子呢!离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你现在遇上的也不是什么原则性t问题,不就是为点小破事闹一闹嘛,谁家公媳啊婆媳啊的没闹过了?过几天回头看,准会发现闹得没道理。文慧啊,你以为离婚好玩吗?你见过我离婚的样子,像死过一次!叶幸真的很不错了,但人都有脾气,都会吵架对不对?你平时那么聪明理性,可别在节骨眼上想不开啊!”
“好,我再想想。”
“真不要我陪?”
“放心吧,我好多了——谢谢你,温宁。”
文慧走完皮巷,来到大广场,广场边是个人工湖,湖边好多乘风凉的人。广场地面湿漉漉的,大约刚洒过水,用来降温的。风从湖上吹来,丝丝清凉。直到此时,文慧才真正觉得心静了,主意也清晰了。
纵使这婚姻千疮百孔,可她还有两个孩子。她舍不得与他们分离。此刻,她终于体会到,孩子是婚姻留给每个母亲最难以割舍的羁绊。
为了孩子,她愿意向婚姻妥协。但她的妥协是有条件的,她不打算向叶家人道歉。不仅如此,她还需要叶家人给她一个态度。是他们冤枉自己,她不能不明不白给糊弄过去。
所以,她决定回咖啡馆,而不是回叶家,回去本身就代表了妥协、伏低,叶家人看到她这副态度,以后更不可能尊重她。
那么,接下来就只有一件事可做了,等叶幸找她谈话。
经历过如此难堪的场面后,他们夫妻之间需要先好好谈一谈,理清这场冲突中的枝枝蔓蔓。然后,夫妻俩再回去,共同面对时梅和叶光远。这是文慧能想到的最理想的解决方案。
她靠在栏杆上吹了会儿风,并不太久,就返身回咖啡馆。既然温宁知道自己在哪儿,那就等于叶幸也知道了。说不定他会不打电话就去咖啡馆找她。
这似乎是第一次,夫妻之间出问题后,她没有着急忙慌地想办法解决,而是等叶幸采取主动。
天完全黑了,皮巷被笼罩在银色路灯光下,昏暗凄凉。咖啡馆门前没人,文慧看不清停车场里的车子,她在街口放慢脚步,任由目光在暗处慢慢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