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慧问:“你们什么时候发现传错话的?”
叶幸一怔,“......今天中午。”
“然后你到现在,”文慧扫了眼时间,“快深夜十一点了才告诉我?”
叶幸沉默,文慧对他这副表情很熟悉,典型的如鲠在喉。文慧知道,他讨厌咄咄逼人的场面,更何况这个挑战者是他的妻子。
“当时你也认为是我鼓动了楚天?”
叶幸没有表态,顿了下说:“我知道爸爸那么对你是过分了。但你对我妈的态度也让我……很难接受。这个家要没有妈妈,咱们都不可能安心做自己的事。”
“你意思是,即便我被冤枉了,也不可以发脾气,得忍着,让你们自己发现,然后轻描淡写告诉我?”
叶幸微微蹙眉,但还是用耐心的语气道:“可以处理得更加理性一点,毕竟我们是小辈,直接指责长辈很刺伤人心......”
“你妈刺伤过我无数次,我就活该忍着,一点情绪都不能有?”
叶幸一下子抿嘴,脸上是防御性的表情,文慧看得出来,他内心有很多想法,他想反驳,想辩论,同时又认为这样对抗下去不会有结果,所以他选择闭嘴。她看出他又在道德伦理和现实的矛盾间挣扎了,他内心对她的评价显然正每况愈下。
不过文慧没再觉得愤怒,她的愤怒像燃料,早在昨晚全烧光了。她像个局外人那样,旁听着自己与丈夫的对话。
她也认为夫妻间关于是非对错的辩论不会导向任何正面效应,双方都力图捍卫自己的观点,并为这个观点找来无穷无尽的论据,直到把彼此都搞得精疲力竭。同样没必要。
“行吧,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跟你父母正面冲突——还有事吗?没事我去睡觉了。”
叶幸显然察觉出今晚妻子的态度与往日截然不同,她的敷衍与不耐完全不加掩饰。如果将此理解为文慧受委屈之后的任性发泄,他还是能够理解的。
他没有计较,只是轻叹了口气,“那你休息吧!”语气里有种听天由命的无奈。
文慧站起身,拎上杂志,头也不回去了客卧。
她犹如坐在一艘独木舟上,正离所谓的安全港湾越来越远。她飘在海上,不再感到恐慌,取而代之的是下定决心后的冷硬与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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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港美食街,海鲜大排档一个连着一个,里面坐满食客,喧嚣沸腾。文慧从街头走到街尾,又往回走,挑了家稍微空一点的铺子走进去。马上有殷勤的小哥跑来给她安排位子。
“就一位是吧?那,坐窗口可以吗?”
“可以。”
桌面油腻腻的,裹着厚厚一层包浆,下面是清晰的木质纹理。文慧很久没在这种地方吃过饭了,倒也不讨厌,反倒有种久违的亲切感。
她正浏览菜单,小哥端来一杯茶水和一盘开胃小菜。
“现在就点菜吗?”
“嗯……紫苏炒圣子,黄鱼粥,盐焗花螺,炒时蔬。”
小哥提醒她,“黄鱼粥是一锅卖的,一个人估计吃不完,要不您换个别的?”
“没关系。就按锅好了。”
“好嘞!”
菜的分量很足,一张小桌都摆满了。文慧肯定是吃不完的,但她就想任性一下。读书时难得有下馆子的机会,即便有,面对菜单也要一再斟酌,反复筛选,点少少的一两个,解解馋而已。结婚后自然是不愁吃穿了,但长久形成的紧张感依然在,她很少想到要一个人出来放松打牙祭。总是在陪别人吃饭,不是丈夫就是孩子,或者朋友。
现在,她独自坐在这远离江川的海边城市的一角,独自吃饭,很自在,很放松,解掉了身上所有负担和面具,脑子里没有丈夫,没有朋友,甚至连孩子都可以暂搁一边。她想犒劳一下大学时期那个辛苦的自己,确切的说,是怜惜。
她从天光残存的黄昏吃到夜幕降临,外面彻底漆黑。桌上堆满海鲜壳和残羹,黄鱼粥剩了大半,文慧再也吃不下了,于是结账出来,在海边散步。
路灯照耀渔港,路上人来人往,海风扑面而来,依旧带着咸腥,这里的风景和文慧上半年来的那次几无区别。她混迹在人流里,慢慢踱步,一个晃神,差点以为还是随黄教授出来开会那时候,在路上逛得久了,盹了个梦。
她很快就清醒了,中间发生的那么多事刺在心上,即便拔除,也还有窟窿眼。
她一直朝前走,仿佛毫无目的,但“乌北海”还是出现了。
文慧在酒吧附近驻足三分钟,思量到底要不要进去。这一步迈出去,她将彻底告别过去的自己。
三分钟后,她走进乌北海酒吧。
她特地请了假,坐数小时火车来到这里,这一切都是她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的,而她从来不是半途而废的人。
吧台边,她以前坐过的位子上有人了,也是个女生,剪着短发。不过旁边位子空着,文慧走过去,与女生隔一个空位坐下。
觉察到有人,女生转过头来,打量文慧,文慧也趁势打量她。女生很年轻,眼神故作沧桑,又透出好奇,或许是觉得文慧和这里不太相融。
“姐姐,你一个人?”
文慧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搭讪,还是个女生。她点头。
“我也一个人。”短发女生冲她举杯,“刚跟男朋友分手。”
文慧挑眉,“伤心吗?”
“一点也不!他是个人渣!”
女孩开始讲和人渣男友的恩怨。文慧越听越觉得像在听网络热帖大集合,但什么都没问,她给自己点了一杯低度酒,酸姜汁口味,边喝边听,今晚她有的是时间。她喝得很慢,因为不想醉,酒成了一种装饰,让她可以心安理得流连在此。
女孩忽然停下来,盯着她问:“你呢?姐姐。”
“嗯?”
“你结婚了吧?”
文慧晃一晃酒杯,摇头,“不,我单身。”
女孩诧异,上下打量她,“不会吧?”
文慧笑而不语。
“你一定恋爱过吧?”
“有过。”
女孩朝她凑近,“那怎么就单下了?”
“我前男友啊,甩下我攀高枝去了。”
女孩眼睛睁大,“哇哦!”
文慧的酒还剩了一半,够她编一个故事,狗血程度丝毫不比女孩的逊色,女孩听得津津有味。
“那他幸福吗?”
“他也离婚了。”
“他老婆喜新厌旧?”
“不,是他老丈人瞧不上他。”
女孩有点茫然,“这真是没想到。好现实啊!你不会在等他吧?”
文慧一怔,突然咯咯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女孩纳闷地看着她。
文慧好不容易止住笑,点点头,“对,我在等他。”
女孩努嘴,撇嘴,欲言又止,不过眼里的鄙夷是藏不住的,文慧调回视线,笑吟吟喝了口酒。
女孩手机响了,她看了眼来显,没接,掐线后,转头对文慧说:“我得跟你坦t白一件事,我刚才的故事都是编的。”
文慧笑,“我知道。”
女孩也笑,“那你……”
“是真的。”
女孩说:“可我觉得你前男友太渣了!一点不值得你等!”
“可能我比较贱吧!”
说出“贱”这个字时,文慧全身掠过一阵战栗,她形容不出这种感觉,有自虐似的痛快。
女孩走了,什么都没说。文慧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逢场作戏而已。她又点了一杯酒,同样的口味,继续慢慢喝。
“嗨,美女,能请你喝一杯吗?”
文慧转眸,这回坐在她身边的是个男人,年纪和她差不多,有点不修边幅,但长得还算周正,不让人讨厌。
“第一次来?以前没见过你。”男人说。
“嗯。”
“感觉你不像本地人,来出差的?”
“旅游——你常来?”
“是啊!工作压力太大,晚上不出来放松一下睡不着。”
“你做什么的?”
“金融。你呢?”
“你觉得我像做什么的?”
男人仔细端详她,“老师?”
文慧笑了,在心里说,你本来可能有点机会,现在是一点没有了。
“不是。”
“是吗?我很少猜错的。”男人很自信的样子,“你气质特别优雅。感觉就像是老师,再不然就是文化圈的……”
“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
到子夜时分,文慧已被四五个男人搭过讪,环肥燕瘦,形形色色,其中有个爱打网球的男生,三十岁左右,开朗风趣,逗得文慧笑个不停。
“你喜欢户外运动吗?”文慧忽然问。
男生眨眨眼睛,“打网球也可以在户外。”
“我是说旅游线,走青甘大环线,漠河环线那一类的。”
“哦,我懂了。很少,我更喜欢在城市里待着。”
他提出要请文慧喝酒,文慧答应了,这是今晚唯一一个有资格请她喝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