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轻轻刹了一下,像一个逗号似的,很快又顺畅起来。
“不会很久,十一点前保证送你回来。”
姜灿想了想说:“我记得这附近有个人工湖,不如就去湖边走走吧。”
“现在的天气,去湖边可能有点凉。”
姜灿心说,那就可以长话短说,直扑重点了。
“不会太凉的。”她坚持,“马上快四月了。”
深夜,湖边人少,偶遇几个夜跑的,还有一个坐在桥上弹吉他的,自顾自拨弦,对着虚空寂寥地唱民谣。
姜灿和叶幸从桥上走下来,圆环状的湖岸,左边通往湿地植物园,右边不知何故被铁皮围了起来,延绵不绝,看不到尽头。
姜灿指着铁皮后面告诉叶幸,“那地方原来有个网球场,我和小丁他们来打过球,场地还不错,就是离我住的地方太远了,背着网球拍横穿半个城,感觉傻傻的。”
下了桥,他们往植物园方向走,两人并肩,走得很慢,岸边路灯是银色的,离近了很亮,走远了昏暗,他们就在这忽明忽暗的光影里说话。
主要是姜灿在说,叶幸默默听着,不时折过脸来,打量姜灿。姜灿注意到了,忽然停下。
叶幸说:“我在听。”
姜灿摸摸脸,“你这样看着我,总觉得我有哪里不对劲。”
“你没问题。我只是……想看看你。”叶幸转开视线,轻声说,“在饭店里不能一直盯着你看。”
姜灿的脸忽然很烫,幸好他们此刻在暗影里。
叶幸说:“你刚刚问我为什么会暗示车子东,原因很简单,我想经常见到你,就像过去那样。”
姜灿没吭声。
“这两年我没去打扰你,但一直在等机会,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和你重建联系的机会。终于让我等到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这次稳赢了?”
“嗯,如果是你来佳成做常驻代表的话。”
姜灿意外,“你居然打算送人情?”
叶幸笑了,“也不能这么说,我相信你的能力和责任心。”
“可我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工作上远远没以前那么热情。”
“人不大会变的,如果这份工作交到你手里,你肯定还是会认真对待。”
“你就这么相信我?”
“我相信我的眼光。”
湖边的风大起来,吹在皮肤上起一层鸡皮疙瘩,姜灿越来越冷,她低估了夜里的寒凉。又不好意思嚷嚷,毕竟是她提议来这里的。
她悄悄拉紧卫衣帽子的双绳,不让风往脖子里灌。叶幸忽然碰了碰她的手,在她反应过来前,他已经脱下风衣,给她披上。
“我不冷……”
“你的手冰凉。”
“那你呢?”
“我没关系。”叶幸的风衣里面是西装。
风衣带着他的体温,姜灿觉得自己仿佛被拥抱了一样,有点别扭,可更多的是感动。他总是这么细心,这么好,在他身边一切都这样妥帖,而她却必须拒绝他。
“上午的时候,小丁不是过来找我吗?她告诉我,公司里在传你和温总的事。”
叶幸仔细地看了她一眼,“这个传闻对你有影响么?”
姜灿摇头,“不,我不信。”
叶幸脸上露出笑意,是那种你懂我的欣慰笑容。
“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对我,呃,产生这样的感情,而不是对她?”
“我没看出来这里面有什么联系。你和温宁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难道不应该是你和温总更容易产生默契、产生感情吗?还是说,你就是喜欢在陌生人身上找感觉?”
“我和你认识三年了。我一点没觉得你陌生。我是熟悉了你之后才喜欢上你的。我可以说出很多你的优点,但你肯定会说具备这些优点的女生有很多。我说不过你,辩论方面我甘拜下风。”
姜灿被逗笑。
“但我对你的感情是认真的,我想和你在一起,和你一起生活。如果只是一时冲动,我懂得怎么克制自己。”
姜灿手机响了,是桑坚,她犹豫一下,还是接了。
“姜灿,你怎么没在房间里?”桑坚带点嗔怪地问。
“有什么事吗?”
“我想找你喝两杯去,这里的行政酒廊开到凌晨一点呢,气氛特别好!”
“我要休息了。”
“你在房间啊?”
“嗯,我睡了。明天见!”
“好吧好吧!”
姜灿收起手机,见叶幸望着自己,解释说:“同事找我。”
“那个给你剥葡萄皮的?”
“他人很好。”
“看出来了,所以,你可能会考虑他?”
“这是我的私事。”
姜灿把风衣脱下来,递给叶幸,“我要回去了——我不会去佳成做常驻代表,麻烦你以后别再误导车总。”
叶幸没接风衣,姜灿就往他怀里一塞,转身走了。叶幸追上去,拽住她的胳膊。
“我知道你和他没什么。”
姜灿说:“那也不代表我和你会有什么。我们之间的事,你来深圳的时候我说得很清楚了。”
“我也说过我不会放弃。”叶幸把风衣重新给她披上,“小心感冒,你很容易感冒。我们往回走吧!”
他带她上台阶,到离湖岸远一些的人行道上。
姜灿有种使了劲也打败不了对方的无力感。不,并非打败不了,只是她太心软。
第70章 重演
“叶总,既然这样,干脆今天咱们把话再讲清楚一点。我想知道,你和钟老师是怎么开始的。”
叶幸果然微微蹙眉。
姜灿说:“这对我很重要。我没猜错的话,你们也是在佳成认识的吧?”
“嗯。”
“她是你的实习助理?”
“你不是都知道?”
姜灿笑笑,“我是想帮你回忆一下。既然你会看上她,说明她当时的表现很出色,对不对?”
叶幸叹口气,“对。她做事很努力,再辛苦也不抱怨,经常会提一些建议,是个很聪明的女生。”
“所以你越来越欣赏她。”
叶幸与她对视,神情无奈,“你想说明什么?”
“我没听出来她跟你,和我跟你之间有什么不一样。都是在工作场所相遇,都是你认为的聪明能干的女生,只是她比我早认识你,所以你和她恋爱、结婚。十年之后,你厌倦了,和她离婚。现在又发现了我。你找我,是希望从头再来一遍吗?”
叶幸脸上挂不住了,“你就是这么看我的t?”
“叶总不要误会,我不是想审判你,如果你要表白的是另一个女生而不是我,我一个字都不会评价,因为和我没关系。”
“你还想知道什么?继续。”
“你说你和钟老师离婚是因为发现她道德上有问题,当年甩了我师傅,还骗了你。那如果没发生这事呢,你们的婚姻会继续吗?”
“我不想作这样的假设,没有意义。”
“不!绝对有意义!因为你在发现这个问题之前就已经认识了我。也就是说,如果钟老师不存在你认为的那个道德瑕疵,我们还是会认识,会合作。那么,你对我产生感情这件事,是必然会发生的吗?”
叶幸沉默,他的神色表明,他已预料到这是个陷阱。
姜灿趁胜追击,“如果会,证明钟老师的问题不成问题,而是你喜新厌旧。类推一下,如果是我和你在一起,将来你遇到另一个你欣赏的女生,王灿、苏灿之流,你照样会被吸引,一切还是会重演。”
叶幸说不出话来。
“如果不会,那你现在对我的感情算什么呢?你离婚后情绪失落的调和剂、安慰剂?”
姜灿看出叶幸已被她逼入死角。同时,她也清楚自己的言论看似合理,实则荒谬。爱情是无法类推、演绎的,因为它根本就是反理性的、冲动的,在某个无法预测的时机被触发,如同命定的磁性吸引,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毫无道理可言。
叶幸叹了口气,短促笑了下,“姜灿,你在欺负一个嘴笨的男人。”
姜灿莞尔,“你认输了?”
叶幸没接茬,“你冷么?”
“嗯。现在可以回去了吧?明天我还要赶早班飞机呢!”
其实姜灿不冷,反而因为刚才的这番舌战浑身发热,但她已将一场可能的持久战转变为闪电战,并大获全胜,是时候撤退了。
她加快脚步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回头,叶幸不情不愿跟上来,她松口气,局面好歹是把控住了。又忍不住对自己说,能把爱情告白转变为一场辩论赛,姜灿,真有你的。
过了桥,主路就在眼前,姜灿掏出手机,准备打车。
“等等。”
姜灿回眸,看见叶幸站在桥边不动。她心里咯噔一下,看来战场还没清扫干净。
她走回去,“还有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