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的。今天就我一个人在,待会儿我把门关上就行了。”
或许是因为有求于她,时梅声音温和了不少,“那我不说了,你抓紧,别误了吉时。”
“嗯嗯,好,我马上!”
文慧和学院其他三位老师共享一间办公室,房间不大,每人仅能分到一张书桌,不过反正大家平时都待在办公室以外的地方,除了开会或者找学生谈话时才会在这个斗室里出现。
办公室门锁着,文慧掏钥匙开了门,里面果然一个人都没有。她反手关门,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几乎是同时,设定的手机提醒开始叫唤起来,吉时到了。
文慧关闭提醒,从包里找出婆婆昨晚给自己的那张纸,略微扫了眼,起身走到墙角的碎纸机边,打开机器,把纸张喂进去,几秒钟功夫,婆婆的叮嘱就被彻底粉碎。
随后,文慧拎上包,走出办公室,回身把门锁上。
刚嫁到叶家时,文慧也真心实意想过要做一个称职的儿媳妇,她想尽各种办法讨好时梅,希望能得到婆婆的认可,被挫伤了也只是沮丧一小会儿,再重新给自己鼓劲儿,振作起来,俗话说,金诚所至金石为开嘛!
五年前,也就是她结婚的第四年,温宁离婚了。
不仅仅是离个婚那么简单的事,而是遭遇了丈夫出轨和丧父的双重打击。一向优越、慵懒的温宁被打倒了,忙完所有事后,她大病一场,瘦得整个人都脱了形。
温宁的父亲温放达死于心肌梗塞,在公司开会讲话时突然病发,人都没来得及送到医院,在半路上就咽气了。据说去世前不久,温放达抓到了女婿杜峣出轨的证据,证实了他最初对杜峣的判断——这家伙就是个骗婚骗感情的混蛋!
温宁在婚姻问题上的任性固执,让温放达死于自己的预言,这才是令温宁难以承受的根本原因。
有天傍晚,文慧下了班顺道去探望她,照料温宁的保姆告诉文慧,她婆婆时梅也来了,在楼上温宁的房间聊天。
文慧立刻提了小心,绷紧神经小步往楼上走,或许她过于谨慎了,导致走路时一丝动静都没发出来,而温宁的房间门是开着的,时梅含着哽咽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
你这孩子就是傻!当初要是肯听我劝,和叶幸一块儿去美国留学,然后回来结婚,现在这日子该多完美!你爸也不会这么早就走……
文慧不知该怎样形容当时的心情,她站在楼梯台阶上,表情和身体一样僵硬,无论再怎么做心理建设,也无法再向上迈进一步。
她忽然之间清醒了,原来,自己以为的完美和别人眼中的完美是两码事。不管她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成为时梅眼里的完美儿媳。
文慧觉得很冤,叶幸和温宁从来没在一起过——这一点她分别试探过俩人,得到的信息是一致的——纯属两家长辈的一厢情愿。但时梅不这么看,她认为是文慧的介入,才让温宁和叶幸没了结婚的可能,所以文慧在她眼里想必是个妥妥的心机女。文慧也曾借机向时梅暗示过,温宁和杜峣谈恋爱,早在自己认识叶幸之前,要介入也是杜峣介入。可惜时梅性格固执,认准的事很难改变。
时间久了,文慧也死心了,既然婆婆认为她是个阳奉阴违的人,那自己就对她阳奉阴违好了。
第7章 精心
文慧驾车至皮巷,把车停进紫罗咖啡馆门口的固定泊车位。
咖啡馆门前挂着块“营业中”的木牌子,文慧推门进去,里面客人不多,空气中散溢着咖啡浓香,服务台后面的女孩朝她点点头,文慧回以一笑,径自走上通向二楼的木楼梯。
她是这家咖啡书吧的投资者,老板则另有其人,是文慧多年前认识的一位朋友,喜欢咖啡也喜欢书,偶然提到想开这样一间咖啡吧,不一定要挣多少钱,能维持收支平衡就行,文慧出资帮她实现了梦想。
文慧不插手经营上的事务,只有一个要求,二楼给她单独留个房间,除了定期保洁外,不能有闲人进去。她吃过经济困窘的苦,在金钱上有诸多计较,唯独对这间咖啡馆格外宽宏大量,生意好坏并不放在心上,只希望朋友能坚持下去。朋友也不负她的期望,头两年略有亏损之后,第三年终于稳定下来,能自负盈亏了,主要是熟客多了。
房间门锁着,文慧按指纹解锁进门,窗户照她的要求始终打开半扇,所以走进来空气新鲜,闻不出一丝霉腐味儿。
房间完全是书房布局,一张宽大的胡桃木书桌,松软舒适的配套靠背椅,靠墙是一整面书架,堆满了她要研读的各类书籍。
这是文慧最称心的一个小窝,她在这里办公、写书、查资料、编文案,干各种和家庭琐务无关的活儿,累了还可以下楼点一杯咖啡喝。
坐在楼下店堂里,有时与客人闲聊几句,有时就靠窗坐着,什么都不想,让神经放松。老板和服务生从不会没事找事来打扰她,这正是她需要的,她庆幸自己当初做了个很正确的决定。
也有懒得下楼的时候——比如今天,她就按一下桌角的铃,五分钟后,楼下会给她端来一杯热腾腾的摩卡。她总是喝摩卡,对于喜欢的东西,她很少轻易改变。
喝着咖啡,她打开电脑,照之前写下的记录,一边查资料一边为自己在写的书做引用备注。
手机响了一声,文慧抓起看,是她曾经的学生陈淮发来的,还附了张照片,美丽雄壮的山顶,陈淮手举登山杖,笑嘻嘻望向镜头。
“钟老师,生日快乐!祝福虽迟但到!陈淮于他念他翁山发来贺电!”
他从头到脚都是专业装备,身后背个大包,据陈淮说,那个包塞满物资时大概有70斤重。他长得不帅,但眼睛有神,目光坚定,仿佛在他眼里,没什么事是大不了的。
文慧研究生毕业后留校当了助教,到教陈淮那届学生时,她已升为副教授。
陈淮那时读大三,在班上很活泼,会在课间给大家发零食,很积极回答老师的提问,当然都是搞笑性质的,文慧听到好几个老师笑着吐槽这个活宝。他也喜欢追漂亮女生,闹出过不少段子,此外,文慧对他印象有限。
下一年的春天,文慧鼓起勇气到林逸在城北的工作室和她线下聊聊。
当她眼睛红红地从16层的心理诊所走出来时,刚好与候在外面的陈淮撞上,彼此眼里都是大吃一惊的神色。文慧没法与他自如交流,只点了个头就匆忙走了。
此后神经一直紧绷,怕有自己的负面传闻在学校里流转,过了两周,风平浪静,陈淮也没找过她,偶尔在校园里碰到,陈淮欲言又止,但身边有同学,他就只喊一声钟老师,用的是最平常礼貌的态度。
不知为什么,文慧觉得这个吊儿郎当的男孩是值得信任的,或许他眼里有那个年纪才有的纯真。不过此后,每当站在讲台上时,她总能感受到陈淮带着关切投来的目光。
林逸的心理诊所,文慧只去过那一次,她的生活里也没多少激烈到令人崩溃的时刻,都是琐碎细小的烦恼,像玻璃暖壶里的水垢,日积月累,突然有天整块掉落,之后,暖壶当然还能接着用。
文慧隐约觉得,那件事在她和陈淮之间不会这么轻松揭过。
端午节,各班组织活动,文慧也受邀参加,活动地点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免费公园。结束时天已漆黑,周围环境有点荒僻,陈淮自告奋勇送她去停车场。
路上文慧先发制人,问他那天怎么会去心理咨询所。陈淮坦然说他失恋了,有点抑郁想不开,所以去找心理咨询师倾诉一下。
文慧很惊讶,说没看出来啊!你一直那么活泼爱闹的。
陈淮就笑,那是伪装。
文慧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问,现在t好点没有?
还行。林老师说,我这是失恋后的普遍症状,过一阵就吃嘛嘛香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会儿,文慧一直等着,陈淮终于说,本来不想问你,打算烂在肚子里了,那天……
文慧打断他说,产后抑郁。
哦——陈淮表情憨憨的,挠了挠头皮,对他而言这是个有点超纲的话题。
文慧在夜色里转头看他,是不是很意外?
陈淮点头,钟老师这么光鲜,以为一帆风顺呢,没想到……
他忽然顿住,不可能是产后抑郁症吧?你二胎都生完三年了吧?那个,我没有打探的意思啊,就是关心一下。
文慧笑了,嗯,不完全是。
那是为什么?
我不想说。
那晚他俩的对话干脆直接,没有拐弯抹角的余地,但很奇妙,两人的友谊就这样开始了。
陈淮本科毕业后去企业短暂干过一阵,懒散的性格令他很难适应社畜生活,于是辞职出来创业,工作室就租在学校附近,一年里换了三四个行当,目前在做户外徒步的短视频,有个三四人的小团队。文慧去他的工作室参观过,合作小伙伴都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女,有做剪辑的有配音配字的,视频完成后上传到B站,除了粉丝投币付费的收入,有时会接到一些户外产品的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