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里外的曹家洼。
七月里小麦收好,田里菽豆已经冒出墨绿的小脑袋。
因为撒种子不均匀,就需要间苗。
姚素衣与曹家洼的地主说好,她们母子帮着间苗,不要钱,只希望把间苗拔下来的青豆芽儿带回去做菜。
沉闷的雷声响起,姚素衣直起腰来,看看半篮子绿绿的豆苗,就催傅南凯、傅桑榆赶紧回去。
“你二叔还在地窖里,万一下暴雨,水会倒灌。”早上出来,天气晴好,洞口是敞开的,给傅璋透透气。
“这两天喊他,他都装死,你为什么不能硬下心来?”傅桑榆一边拔豆苗一边埋怨,“娘,二叔的脾气都是你惯的,这都半年过去,他该认清形势了。”
“别说了,赶紧回去。”
走到半路,豆大的雨点就已经下来,姚素衣拼命往家里跑。
傅南凯怕她摔着,便说:“母亲,孩儿跑得快,孩儿去把洞口堵住。”
“你赶紧回去,别灌进水去。”
在倾盆大雨中,傅南凯没命地往小院跑。
大地震颤,巨大的“轰隆隆”声传来,姚素衣扭脸,就看见很远处,滔天的黄浪,像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傅桑榆一看那黄水,尖声大叫:“娘,二哥,快往山上跑,浊河决口子了!”
姚素衣撕心裂肺地大喊:“璋郎……凯儿,赶紧,下去把你二叔背上来。”
傅桑榆拉着姚素衣往山上没命地跑。
姚素衣不肯走,一定要救傅璋,频频扭头,哭喊道:“璋郎……”
傅桑榆不顾一切地拉着她,说:“娘,别管他了,浊河决口了,不上山,我们都得死!”
“他是你亲爹啊,不能丢下!”
“娘,再不走,我们都活不了。”
傅南凯一脚把门踹开,大吼道:“傅鹤晨,你他娘的快逃啊,大水来了。”
傅鹤晨抖抖索索地从屋里出来,看着滚滚来的大水,他嗷一嗓子,谁都不顾,拼命往山上跑。
等他们跌跌撞撞上山,再回头,曹家洼已经完全消失在茫茫黄水中。
水位持续上涨,黄泥汤汪洋越来越近。
姚素衣不肯上山,拿傅璋送她的木簪子抵着自己的咽喉,哭着逼傅南凯:“你二叔,还在地下室里,不救他,我也不活了……”
风声、雨声、波涛声,把她的哭泣和眼泪都冲刷了,蛋大的冰雹哗啦啦落下来,好几颗砸在他们头上。
傅南凯的头被砸出鲜血,在暴雨中,他一跺脚,说道:“我去救他。”
转身又往小院子跑去。
傅桑榆死命的大喊:“二哥,你不能……”
“去”字没喊出,傅南凯已经被浪涛吞没。
“凯儿!”姚素衣大声哭喊,“老天爷呀,你怎么能这样?璋郎,凯儿,我不活了……”
傅鹤晨也被冰雹砸出鲜血,他双手抱头,手脚并用,谁也不管,拼命往山上爬。
傅桑榆死命拖着姚素衣,累得瘫倒在地,哭着说道:“傅璋,你害死了我二哥,我祝你永世不得超生。”
姚素衣趴在水边哭,河水汤汤,随着暴雨,越来越大,逐渐把他们跑过的路都淹没。
必须往上爬,不然一定被淹死。
闪电再次劈下,傅桑榆照姚素衣的脸上,“噼里啪啦”打了好几个耳光,骂道:“你这没见过男人的贱货,害死了二哥,害了我们兄妹几个一生,你还有脸哭?”
姚素衣被打得有些疼,但是不及心里疼。
傅桑榆又骂傅鹤晨:“你个只吃不干的废物,在家里每天装神弄鬼,外面下大雨,你明明知道二叔是母亲最在意的人,你为何不把他救出来?”
姚素衣一个激灵,对呀,傅鹤晨天天在屋里读书,他一直在家里,外面刮风下雨他怎么会不知道?
扑上去,哇哇叫着抓挠傅鹤晨。
傅桑榆拉着傅鹤晨往上走,姚素衣为了抓挠他,就跟着往上追。
终于爬到半山腰。
看着底下轰响的河水,娘几个在黑暗中冻得瑟瑟发抖。
姚素衣哭得呼天抢地,坐在地上不断地喊:“璋郎,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把你放地窖里,我不该两三天不管你,我不该生你的气……”
傅桑榆听得心烦,啪啪又给她两个耳光,骂道:“哭哭哭,你哭个屁?二哥三哥都因为那个废物没了……”
姚素衣一愣,才想起来,两个最好的儿子也没了。
傅南凯莽撞却至孝,自从落魄,是这个儿子开荒种地养活他们,傅修恩奸诈却有担当,他去镇上伏低做小,赚来银子养活傅璋,镇子已经被大水吞没,三儿指定也死了。
为了璋郎,她搭上两个儿子!
第191章 “云”旗展,花开万里
七月十二日,肆虐一夜的浊河水没有丝毫的减弱,继续咆哮,平等埋没众生。
萧千策坐在勤政殿外的台阶上大哭。
昨日在夏泰和冬顺把他从寝宫强行抬到勤政殿时,他麻木地以为,母后又要以他逼迫朝臣。
已是黄昏时分,萧千策忍不住提醒:“母后,宫锁就要落下,他们该回府了。”
“不急。”太后说,“今儿就是叛军的死期,且等好消息吧。”
萧千策在龙椅上安静地坐着,更漏缓缓,当时刻指向酉时中,外面传来巨大的轰响。
勤政殿龙椅后面,有楼梯可以上第三层,观望整个天奉城。
萧千策看到外面一片昏黄,暴雨、冰雹、洪水肆虐,席卷一切,皇宫外水浪滔天。
他顿时惊叫起来:“母后,浊河水决堤了?”
太后点点头:“今日有暴雨,钦天监说,浊河大堤会被劈开,水淹乱臣贼子。”
“母后,你说的叛军死期,就是浊河决堤?”
“嗯。”
听了太后的确认,上一届的科考状元、翰林院的六品翰林孔毓瑞,面色苍白。
“太后,浊河大堤怎么会破?不是每年都在加固吗?”他嘴唇颤抖地说,“钦天监既然知道浊河大堤会破,为何不提醒工部加固?”
太后说:“这是天意。”
萧千策哭着说:“天奉城那么多人,会不会都被淹死?他们会不会躲开?”
太后娘娘轻描淡写地说:“可能会波及一些人,但这是天意。”
萧千策看到大水冲进皇宫,波涛怒吼,很快漫过三十个台阶,他大喊:“去把皇祖母接过来。”
太后训斥道:“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朕就要皇祖母过来!”萧千策抱着盘龙柱子说道,“母后要不把皇祖母接过来,朕,就跳下台阶,今日驾崩。”
夏泰拉住他,哭着说:“陛下,您别急,太后娘娘肯定会去接的。”
萧千策看着太后,决绝地说:“一刻钟之内皇祖母不到,朕就死!”
“你闹什么闹?外面水势浩大,你让人去接太皇太后,难道叫宫人们去死?”
太后本来就打算借机淹死太皇太后的。
却不料萧千策来了真格的,拉也拉不住往水里跳。
太后怒道:“萧千策,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萧千策看着冬顺指挥人从勤政殿侧殿划出一个木船,顿时眼泪落下来。
浊河不是天灾,肯定是母后找人凿开的!
瞧,船都准备好了。
天亮,萧千策才看清整个天奉城,哪里还有昔日的繁荣,全部变成汪洋。
今天是浊河决堤第二天,水势依旧很大,满眼都是黄汤,漂浮各种杂物,甚至还有一具具的尸身。
孔毓瑞站在门口往外看,脸色苍白。
“孔大人,全城百姓能逃出去吗?”萧千策声音颤抖地问。
“陛下,不能……”孔毓瑞是孔氏后人,满腹经纶,人有一些呆气,他大哭着说,“完了,天奉城完了,整个浊河南岸都完了。”
他告诉萧千策,这样大的水,百姓生还者十中之一都不会有,浊河很可能改道,所经之处,必然人畜尽失。
“陛下,天奉城二十年内都别想恢复。”
萧千策坐在大殿门口大哭,哭得太狠,一夜又焦虑,早膳也吃不下,昏了过去。
太皇太后昨天夜里被接过来,一直在偏殿,听到他哭,赶紧出来,抱住他哭道:“哀家的孙儿啊……”
太后迁怒,叫人把孔毓瑞按住打了一顿。
孔毓瑞大喊:“死这么多百姓,大陈完了!太后,你不配为大陈太后,不配为人!”
太后发狠道:“孔毓瑞惑乱人心,杖毙。”
千杰上前阻拦道:“太后,能用的人不多了,他也不过一时激愤,太后娘娘不可再杀忠臣。”
“你们要造反吗?”
“太后说造反那就是造反吧。”千杰冷冷地说,“太后,您杀的人已经够多了。”
太后气得脸色发青。
然而千杰寸步不让,御前侍卫都沉默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