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真道人想辩解,想说是下属的人进贡的,好一会子他也没有说出来。
那样只能说明他是巨贪。
贪墨的是前朝的银子,却是老百姓的血汗钱,所以在公审时,贪墨巨大完全可以用于量刑。
“谎言迟早会被戳穿。”梁幼仪看他犹豫,冷漠地说,“只要做过,便有痕迹,真相不可能永远被掩藏。你今日不愿意说,自然有人愿意说。”
她站起来,对悟真道人说:“你回去吧,我还很忙,不接待你了。”
悟真道人一时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沮丧地说:“仪儿,既然说到这个份上,那我全说了吧。”
在开国之初,高祖论功行赏,百官家眷参加宴会,定国公的好兄弟林孟堂被封为昭勇将军。
那日,昭勇将军携妻子谢容鱼一起参加宫宴。
其妻子谢容鱼是簪缨世家谢家的嫡长女,礼仪规矩极好,在闺中极少露面,曾经有人看见她,惊为天人。
家中怕惹是非,所以从不见外人。
昭勇将军带着妻子进宫参加晚宴,谁知道被高祖一眼看上。
悟真道人说高祖萧衍喜欢上谢容鱼,对方已为人妻,倒也无可奈何。
后来昭勇将军忽然病死,将军夫人想要殉情,陛下派定国公(悟真道人)去吊唁并安慰将军夫人。
高祖把将军夫人请到宫中,想封其为妃,谢容鱼抵死不愿。
梁坚已经与长乐公主成婚,他通过长乐公主把谢容鱼偷偷带出京城,藏身于蓟县。
恰巧昭勇将军夫人发现自己已有身孕三月余,为了孩子,她坚强地活了下去。
半年后生下一个儿子,母子躲躲藏藏,不敢示人,待小儿子三岁,谢容鱼在忧思中追随昭勇将军而去。
孩子是在谢家长大的。
因为昭勇将军家里遭了匪贼,人,全死了,财物,全被抢了。
谢家避世不出,昭勇将军的儿子从了文。
定国公府一直很关照昭勇将军后人。
谢氏逐渐没落,到林熙泰这一代,谢家人不管嫡系还是旁系都没了后人,昭勇将军和谢容鱼的传人也只剩下林熙泰兄弟俩……
悟真道人叹口气,说道:“仪儿,昭勇将军是你的曾祖父,谢容鱼是你的曾祖母。你的模样随了你曾祖母,也是昭勇将军唯一的后人,我是为了兄弟,才用亲曾孙换下你……”
悟真道人说话很有技巧,看似在说梁幼仪的身世,实际是在告诉她,她的祖上出事,是因为红颜祸水。
是她的曾祖母长得太好,被高祖惦记,所以君夺臣妻,害死了她的母族、外祖一族。
幕后凶手是高祖,是皇室。
梁幼仪听完,未予置评,叫他先回去等待。
悟真道人心里依旧忐忑,离开时,他试探地说道:“仪儿,老道和长乐公主救了你的曾祖母,便是救了你全族,更何况,我还失去一个曾孙。”
梁幼仪知道他的意思,但她不能放过定国公府。
更何况,她并不相信悟真道人的话。
十月二十日,《丰州报》上第二版刊登了一条信息——重金寻找原大陈昭勇将军林孟堂、盐铁使林熙泰相关身世消息。
凡知情者可直接与当地官府、丰州商会联络,信息属实、有人证物证者,重赏!
*
济源郡,街头。
姚素衣、傅鹤晨、傅桑榆好不容易混进城池,却被巡街使赶得到处乱躲。
七月十一日,她们逃到果花山上,眼睁睁看着傅南凯被水吞没,姚素衣哭了好几天。
哭傅璋,哭二儿子,哭三儿子,哭自己卖夏青樾的银子都藏在地窖里没拿出来。
果花山下的曹家洼,成了浊河新的河道,家没了,傅璋也肯定是没救了。
他们母子三个在山上待了三个月,树叶、草根、树皮、虫子,甚至蛇都抓住吃过。
九月中旬,傅桑榆看见扶风台挂着“云”字旗救人,才知道梁幼仪已经称王。
他们不敢说自己姓傅、姓姚,只说是曹家洼的村民,姓曹。
后来,母子三人,随着救援队伍,被转移到浊河以北,在济源郡街上成了流民。
“快看,十二月一日在百墓群公审,梁氏、崔氏……傅璋、孟怀忠……”
姚素衣麻木的心忽然一跳,什么?傅璋?
傅桑榆也听见了,急忙哀求那个买了报纸的商户,求他说说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傅璋?
那人看见三个臭乞丐,没好气地说:“就是原先大陈的那个丞相,还能有谁?要被公审了,肯定要砍头!”
“不可能,”姚素衣尖叫,“他早就死于大水,怎么可能又要砍头?”
那商户说:“你们是他什么人?济源郡治好多人都看见过他。”
“他如今在这城里?”
“没看见吗?他要在百墓镇被公审砍头谢罪了!”
傅桑榆忽然鹅鹅地笑起来:“娘,我说你蠢,你还不信。他早就跑了,可怜我两个哥哥,才是真见阎王了呢!”
第221章 公审(一):把罪妇梁言栀押上来
炎武元年十二月一日,浊河遇难者埋葬地,百墓镇。
这里离浊河、天奉城最近,因为大水的缘故,死城、死镇、死村比比皆是。
这里集中掩埋遇难百姓,所以镇子更名为百墓镇。
因为要公审重犯,这里在半个月前就开始热闹。
热闹,也仅仅是人多的意思。
死那么多人,谁能开心得起来?
这是一次特殊的审判。
对重犯,官府交给百姓公审,在东洲大陆是头一遭。
以至于很多人都不知道怎么公审,他们能做什么,能说什么?
十一月下旬,赤炎王朝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大理寺少卿、大理寺丞等主审官员,收集了大量证人证言,提前到来。
东南沿海,原容云鹤手下官兵,幸存的两万人在容云峰的带领下,全部赶来。
容云峰恨透容云鹤,他带走五万守军,导致三万兄弟被筑京观。
容云鹤罪无可恕,他们要为惨死的兄弟们讨个公道!
天奉城受灾百姓幸存者更是悉数赶来。
一大早,百姓们激动地围在审判高台的周围,因为情绪太激动,很多人连饭都吃不下去。
原本给梁幼仪做车夫的青时,如今主管着丰州商会,就连芳芷都成了腰缠万贯的大财主。
商会拿出粮食、禽蛋,又有民间捐粮捐款十万石,银子三万多两,加上千予的一百万两,数十万石白米,给参加公审的百姓送上足够多的温暖保障。
从头一天就熬粥,蒸馒头,贴饼子,还在现场准备了非常多的稻草帘子,挡住寒风。
早上,空气里弥漫着饭的清香,许多人都往审判台前挤,生怕看不见贼人受审。
审判台非常大,最高处一面高墙,上面挂着匾额,写着“明镜高悬”“公正无私”,下面放着好几张条案,两面还有数把椅子。
台子很宽很大,一人多高,上面一次性能跪罪犯几十个。
台前有一大块空地,放着一个青铜的化宝炉,香案上也有香炉等。
再往后是挡住百姓的一人高的木栅栏,栅栏后是环形的砖石凳子,阶梯状,大约二十排,可供百姓听审、观审。
审判台不远处有联排告示栏。
张贴着最新的《丰州报》,所有重刑犯已经收集到的主要罪行证据……
远处就是黑黢黢的万人墓,那里埋着打捞上来的亡灵。
许多人激动得一直流泪,远远看着坟墓痛哭。
……
辰时,整齐的脚步声响起,外围赤炎卫在保护现场,云骑也骑马赶来,虎视眈眈,以防止有人劫法场。
巳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骨碌碌的囚车轱辘声响起,几十个囚笼罩着黑布,在禁军的护卫下赶来。
老百姓开始情绪激动地尖叫,咒骂,尽管黑布下不知道哪个囚车上装的是谁,但是他们觉得第一辆囚车就应该是梁言栀。
大家把积攒了一辈子的恶毒咒骂倾泻而出,把囚车黑布下的人骂得体无完肤。
赤炎禁军看护着囚笼,不叫百姓靠近。
“大家后退,犯人不能就这么轻易死了,大家稍微控制情绪。”
哪里控制得住,有些人过于激动,已经昏过去。
巳时中,大理寺官员到来,坐在条案后,神情严肃。
条岸上很快堆了一大堆文书材料。
不多时,后面一阵骚动,不透明的帘子后也坐了人,只是百姓都看不见。
这时候,一位年逾五旬的老者走上台。
他身高七尺,清瘦却精神矍铄。头发灰白,斑白的胡须在颔下迎风飘扬,双目透着威严的光芒,说话慷慨激昂。
“前陈国,国势日亟,律法蒙尘,奸佞误国害民,荼毒百万生灵,凡为臣民,咸盼大陈倾覆久矣。”
“终盼炎武大帝解救万民于水火,幸之甚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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