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如风无奈接过,忽然想到什么,又看向何暮:“哎呀不好意思,让小言一打岔,都忘记给你介绍了。”
他转身抬手朝简和沉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这位是我们肿瘤中心的特别顾问,简和沉,简教授。”紧接着又指了指简和沉身边的年轻人,“这位是简教授的朋友,任何,也是刚刚从英国回来的。”
然后他看向简和沉和任何,指了指何暮:“这位是我妹妹的好朋友,何暮。也是年少有为,自己做了一个香水品牌,叫DeepGloam,在年轻人当中火的很。”
任何率先朝何暮伸出手,热情道:“Hello,Hello,咱俩有缘,你姓何,我妈也姓何,咱们四舍五入一个姓啊。”
不知道他是怎么个四舍五入法,但倒是能看出他确实是个相当热情开朗的人,性格也颇为跳脱,估计跟周言很能玩儿到一起去。
何暮和任何握了握手,转而看向一旁的简和沉。
从何暮出现在这里开始,简和沉就一直在看她。
四目相对,何暮朝他笑了笑,伸出手:“你好,简教授。”
何暮站在一片树荫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落在她仰起的脸上,光影斑驳,衬得她的眼神也在摇晃。
简和沉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一动不动,却仍然潋滟、波动的双眼。他握住何暮的手,有些用力,似乎是想以此稳住她眼中摇晃翻涌的情绪。他的拇指在何暮的手背上蹭过,又在虎口处按了按,低声道:“你好,何小姐。”
他没有立刻松手,或许两秒又或许三秒。何暮的眼神率先从对视中抽离,似有若无的扫过他空荡的领口,然后用比刚才更轻一些的声音说:“看看你的领带?”
周如风莫名觉得何暮和简和沉之间的气氛有些怪异,但又说不出什么。
周言神经大条,什么也没感觉到,听了何暮的话,又看她哥拿着领带盒神游天外一样一动不动,便上前一步,把刚塞到周如风手里的领带盒又拿过来,递给简和沉:“虽然简教授可能不大需要了,不过反正也买了,您收着吧。”
简和沉接过盒子,礼貌道谢:“多谢,实在抱歉,麻烦你了。”
周言刚刚跟她哥发脾气发得理直气壮,这时听简和沉这样说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赶忙摆摆手:“您别谢我了,领带的样式是小暮挑的,钱也是她付的,怎么也轮不到谢我呀。”
周如风立刻有些责备地瞪了周言一眼,意思是怎么能让何暮付钱。周言回给他一个‘等会儿解释’的眼神,之后便没再看他。
周如风有些忐忑,他知道以她们二人的关系,何暮不会和周言计较这些,可简和沉却是个十分重视礼仪分寸的人,他此前和何暮并不相识,现在平白无故让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欠了何暮一个人情,难保简和沉不会因为这个觉得不舒服。
他正想着等一下要怎样替周言跟简和沉道个歉,却见简和沉拿着包装盒,看着何暮道:“那就谢谢何小姐了。”
他神色莫明,但语气又丝毫没有什么不自在,甚至都没有再客套几句,就抬手准备打开包装盒。
周如风一时又有些拿不准简和沉是否介意,然而让他惊讶的还在后面。
周如风看着简和沉打开的包装盒,忍不住惊讶地脱口而出:“这跟你上午弄脏的那条领带一摸一样!”
“啊?真的假的啊?我还和小暮打赌,简教授会不喜欢这个风格的领带呢。”周言有点惊异地看向何暮。
她越发觉得何暮简直是神了,先是凭几句话就猜中了简和沉常用的品牌,然后又凭空选中了简和沉喜欢的领带。
任何好奇心强,也探过头来看,看清之后也笑道:“确实比我拿过来的那条更合适。”
简和沉今天穿了一套藏蓝色无暗纹的平驳领西装,任何出门之前随手拿的是一条墨绿色斜纹的领带,从颜色上就不太适合。
何暮挑的领带底色和简和沉所穿的西装就刚好是同一个色系,上面颇有巧思的设计又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暗色西装的沉闷感,搭配在一起实在巧妙。
简和沉没有接话,也没有动作。视线落在那条领带上,却没有聚焦,像是在注视着领带,又像是透过领带再看别的什么。
何暮本科的时候课不多,大一闲暇时抱着玩儿的心态写过一篇小说。一个偶然的机会,小说被一个出版社看中,在小范围内出版发行。自那之后,出版社每个月会支付给她一笔版权费,而何暮拿到的第一笔版权费,是用来给简和沉买了一条领带。
她那时迷恋看英剧,看屏幕里优雅的女士,细白的手指在衣柜抽屉中放置领带的木格子间滑动。她抬眼看看身后的爱人,随后反手挑起一条领带,手臂一摆,那领带便从她的指尖,落在了爱人的颈间。质地柔软的丝绸睡衣在她的臂上轻晃,随着她的动作,在窗外透进的晨光中,荡出波动的光。
何暮并不欣赏那些被圈养在金丝笼中富贵太太,但倒是深觉在晨光中为爱人系上一条领带,实在是一件颇有仪式感的事情。
她大概自己悄悄练习了许久怎样打一个漂亮的温莎结,然后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上,在简和沉出门之前,她强撑着睡意,从床上爬起来,不太熟练但异常认真地给简和沉系上了那条领带。
她仔细调整好打结的形状,轻轻地在简和沉胸前拍了拍,然后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落下一个轻盈的吻:“西装是男士的徽章,领带是他爱人的名片。我可不想被那些无聊至极的黑的、蓝的、灰的布条代表。”
那本书销量只能算是差强人意,何暮每个月收到的版权费并不多,但刚好够买一条领带。于是,自那之后简和沉每个月都会收到一条颜色、花色各有不同的领带。
作为回报,简和沉要陪她去买一杯奶茶。
那时,国内的连锁奶茶品牌们还没有漂洋过海开到伦敦,Chinaown附近的Chaime每天都挤满了中国留学生,门口的队伍长到能越过隔壁的餐馆。
他们住的离唐人街并不近,如果从出门开始算的话,为了喝上这杯奶茶,至少要花上三个小时。但何暮说这才是真正的“Chaime”。
后来,在领带收到第12条时,何暮离开了英国。
周如风见简和沉半晌不语,忍不住叫了他两声:“和沉,和沉?怎么了?”
简和沉回过神来,视线却仍没有从那条领带上移开,再开口时声音有些轻,带着低沉的气音:“我只是没想到。”
“是啊,谁能想到竟然一模一样,这也真是太巧了!”周如风笑道。
简和沉低着头,没有人能看到他的眼睫甚至有些轻微的颤动。他微闭了闭眼,止住颤动的眼睑,然后轻轻地把那条领带从盒子里拿了出来。
我只是没想到,竟有这一天,还能再收到你送我的领带。
简和沉抬起头。
他站的地方正对着太阳,大概是因为日光的反射,他抬眼时镜片上似乎有晶亮的微光一闪而过。
他看向何暮,笑了笑。
他说:“我请你喝杯奶茶吧。”
第9章 简和沉,你现在开心吗?(1)
何暮背对着阳光,一片树荫刚好遮挡在她的头顶,她站在阴影里,仰头望向简和沉时却仍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目光里带着些许迷茫。
她从未尝试否认过自己对简和沉的感情,但她也从来都不是一个固执的人。合作伙伴称赞她心胸宽阔,亲密朋友评价她自由豁达。她对凡事从来都只有尽力,没有执念。
即便对于简和沉,她虽然始终念念不忘,却也从未执着的一定想到得到些什么。
只是大概那句俗套的话,或许也确实蕴藏一些人生哲理——人在年少时不该遇到太过惊艳的人。
在分开后的许多年,何暮总是习惯性地将遇到的每一个追求者和简和沉对比,然后理所当然地承认他们都不如他。
后来她干脆放弃了这种比较,因为事实证明,这种比较除了浪费时间之外毫无意义。
她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对于简和沉无止境的思念,似乎没有痛苦、没有悔恨、也没有不甘。她像是天生缺少产生极端情绪的基因,就这样缓慢而平和地在这种习惯成自然的思念里达成自洽。
理智的成年人应当学会从容过好自己的人生。
然而她没有想到简和沉会再次出现。
猝不及防。
像她最初爱上他一样猝不及防。
再次见到简和沉时,那阵几乎要冲出胸膛的剧烈心跳像是一切重启的冲锋号角。
希望、期待、冲动像重获新生的枯木,争先恐后地要长出新的枝桠,要冲破理智的固封,要顶开掩埋情绪的土壤。
她努力克制着保持浅尝辄止的交流,却又难以克制地想要靠近。
冲动之所以是冲动,就是因为它并不是思考的产物。
所以她无法定义自己和简和沉的关系,只能顺势装作初识,在人前说一句:你好,简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