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着叹了口气:“得了这种病,谁也没办法。但我倒也不觉得死有多可怕。反而觉得费劲巴力的治病,为了活着而活着,身体和心理都痛苦,实在没什么意思。倒不如勇敢一点儿,也舒坦一点儿,你说对不对?”
何暮听完沉默片刻,随后垂眸笑了一声,她抬眼看向刘建华:“您说的倒也有道理,您很豁达。”
刘建华有点讶异又有点惊喜地看着何暮:“你不觉得我在逃避?我老婆儿子都这么说。”
何暮摇头,诚恳道:“您刚刚自己不也说了吗,勇敢一点儿。坚强的活下去和坦然赴死,都是需要勇气的。但能够面对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才是最勇敢的。所以,只要您自己真的认为这是值得的、不后悔的选择,就没有问题。”
刘建华看着何暮,半晌没说话,最后长舒一口气,笑意渐深:“小暮啊,你比我还豁达。”
正说着,护士进来提醒刘建华该回去服药休息了。他应了一声,同何暮道别,操纵着轮椅慢悠悠地滑了出去。
没过多久,病房门再次被推开,刘永平被刘静和何暮的姨妈刘萍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何暮的表哥齐明。
刘永平脸色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可,看到床头柜上那束还带着露水的野花,昏沉的眼睛顿时一亮。
“刘爷爷刚刚来过,让我跟您说一声。”何暮一边帮母亲给外公倒水,一边说道,“还有那束花,刘爷爷说是对面病房的小孙送过来的。”
刘永平放下花,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感慨:“老刘和小孙啊,都是好人,但却是两个极端。老刘他……”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不解和惋惜:“万贯家财,偏偏不肯好好治病,就想着……唉……小孙呢,那么苦的病,疼得死去活来,可愣是没听他喊过一句放弃。”
刘静在一旁削着苹果,应和道:“是啊。都说小孙脑子不清醒,我看倒不见得是坏事。他天天念叨着要拯救地球,有什么‘伟大使命’,反而多大的苦都捱过来了。”
她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刘永平,感概道:“人有时候啊,就是脑子太清醒,把前路后路、利害得失都算得太明白,反而把自己困死了。想得太多,就容易坏事儿。”
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门外传来隐约的交谈声。
刘静削完苹果,才抬眼看向何暮:“小暮,你吃午饭了吗?”
“还没。”何暮放下水壶,“等会儿就去。”
“赶紧去。”刘静摆摆手,催促道,“这里有我和你姨呢,你也帮不上什么忙,别在这儿耗着了。”
何暮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墙上的挂钟,解释道:“等会儿简教授要过来,看看外公的各项身体指标和综合状态。等他检查完,我再去吃饭。”
“简教授要来?”刘静有些意外地抬起头,“医院没通知我们啊,你怎么知道?”
何暮一怔,简和沉是今早直接发信息告诉她的,刘静当然不知道。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略微顿了一下之后,语气自然地反问:“上次检查的时候简教授不是提过一句吗?您忘了?”
“提过吗?”刘静皱眉回想,“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您记性不好。”
第23章 愿者上钩
简和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何暮正在给窗台上的那束鲜花换水。
他并非本院医生,因此并没有穿白大褂,而是穿着一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里面是一件同色系但颜色稍浅的衬衫。
何暮的目光在他胸前的领带上停滞了一瞬。
那条领带海军蓝色打底,上面整齐的排布着一排排橘色和米白色相间的小型几何图案,规整中透出几分不乏味的雅致。
正是她前些天送他的那条。
简和沉微笑着走进来,温和有礼地向刘静和刘永平问候:“外公、伯母,这两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都挺好的。”刘永平笑呵呵地应道。
“辛苦简教授了,一趟一趟的亲自过来。”刘静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应该的。”简和沉笑着颔首。
“简教授您坐下说,坐下说吧。”一旁的刘萍热情地伸出手,作势就要去拉简和沉的胳膊。
简和沉却一改刚刚的温和,侧身一避,嘴角的笑意隐去,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声:“不必。”
他的疏离之意太明显,以至于刘萍的面上立刻露出了几份尴尬的神色来。
何暮看着这一幕眉心微动。
她幼时曾和刘萍的儿子齐明有过很深的龃龉。
那时因为父母工作繁忙,无暇照看,她便寄居在外公外婆家。刘萍一家买不起房子,也在那里同住。
外公家那会儿还住在带院子的老房子里,两位老人住主屋,刘萍夫妻带着齐明住在侧面的厢房。
两位老人晚上睡觉轻,有一点儿动静就要惊醒,再难入睡。刘萍也算孝顺,主动提出让何暮晚上同她一起睡在厢房,由她照看。
她本人对何暮不好不坏,虽然说不上体贴,倒也没有苛待,甚至也会叮嘱齐明要“好好照顾妹妹”。
齐明不厌恶何暮,但却下意识觉得这个寄居在“自己家里”的小孩子天生低他一等。
她手无缚鸡之力,瘦小可怜且没有倚仗,所以天然应该被支配、被控制。她应当听话,应当小心翼翼、亦步亦趋,若不然,就需要被镇压、恐吓,直到她重新听话为止。
他会在零下十度的天气,半夜叫醒何暮,支使她从被窝爬出来,只穿着单薄的睡衣,穿过露天的院子去厨房给他拿宵夜。
第二天何暮被冻的高烧,大人们斥责她不懂事,添麻烦,半夜不穿外套到处跑,而齐明就在一旁假模假式地劝几句,却绝口不提她是受自己的支使。
他人前一副好哥哥的作派,甚至还会在何暮被骂时给她一支棒棒糖作安慰,最后得到大人们一句“还是哥哥疼妹妹”的夸赞,心满意足的离开。
而这全程,何暮都不敢反抗也不敢反驳。因为如果反驳,齐明之后就会变本加厉。
刘静每个月都会给刘萍一笔钱当作何暮的生活费,其中一部分是刘静留给何暮的零花钱和应对学校时不时要收的杂费。
刘萍说她年纪太小,身上放太多钱不安全,齐明就自告奋勇要替妹妹保管。外公外婆夸他有担当,齐明便顺理成章拿到了这笔钱的保管和支配权。
所以何暮那时甚至每花一分钱,都要向齐明申请。
她“表现”的不好,齐明就不给钱,包括学校要交的书本费。她曾因为交不上书本费,在班级里被老师当众点名,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些事刘萍不是不清楚,只是到底偏心自己的儿子,知道了也只是淡淡说一句,”把书钱给妹妹”,就扭头再也不闻不问。
外婆心脏不好,曾经因为何暮的舅舅舅妈在她面前吵架,当场被气晕了过去。何暮亲眼所见,被吓的不行,留下了心理阴影。因此她和齐明之间这些事,她从来不敢跟外婆说,也不敢当着外婆的面和齐明争执。
至于她的父母,一个月只露面一次,大多数时候是放下钱就匆匆的走,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又能帮她什么呢?
她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向父母寻求帮助,可是毫无作用,他们或许不是不想管,只是不敢管。
管了就难免争执,两家闹僵了,何暮在外公外婆家就待不下去了,待不下去就要另找地方安置她。
可刘静和何重山工作太忙,事业刚起步,请不起保姆,自己又没精力管,也没有其他的地方能安置她,就只能眼不见为净,任她一个人囫囵着过。
次数多了,她也被迫生出寄人篱下的自觉,无论受了什么委屈都只是忍气吞声。
可她越忍,齐明就越变本加厉。
直到一个大人们都不在的下午,齐明竟然要对她做一些实在上不了台面的龌龊事。
那时齐明已经上高中,她只有六年级,根本无力反抗,只能拼尽全力扯着嗓子大叫。齐明心虚,怕喊叫声招来隔壁的邻居,伸出手去捂她的嘴,她就趁这个空档,疯狂挣扎着从他手下脱身,拼命向外跑。跑出胡同,用身上仅剩的两块钱坐公交车回了家。
她没有家门的钥匙,就蹲在门口,从下午四点等到晚上十点,才终于等到了应酬回来的何重山和刘静。
她抽抽噎噎说了回家的原因,何重山当即摔了杯子,一把抄起桌面上的剪刀,起身就要往外冲,被刘静死死拦在门口,说老太太的身体受不住家里人这样大闹,所幸没真的出事,以后再不把孩子往那里送了就是。
何重山向来听妻子的话,只能咬牙忍了。
刘静私下找刘萍理论,刘萍却倒打一耙,说小孩子的话不能全信,保不齐有添油加醋的成分在,况且又没出什么事儿,都是孩子,别不依不饶的。
刘静被气得回家大哭一场,此后好多年两家人都相处的不咸不淡,只在两位老人面前维持表面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