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谣言
用于临床试验的载体样本，被第三方机构检测出PEI超标。事故原因确认为转染试剂污染造成的免疫反应。
事件涉及到临床试验的受试者安全，举报材料递交上去的第二天一早，唐骏就收到了监管机构的回复。
当天下午，监管机构成立的专项调查组和仁江大学的学术委员会就同时向研究所下发通知，要求停止相关实验，配合调查。
相关批次的载体样本也被迅速封存，送交政府实验室进行二次检测。
所长将调查告知函一巴掌拍到周如风面前：“你看看！你看看你教的好学生！吃里扒外，胡作非为！”
他指着周如风面前的那张红头文件：“私自盗用上级门禁卡，非正当手段取证，我不报警已经是给他面子了！你让他向学术委员会提交说明，主动辞职吧！”
“不能让唐骏走。”
“你说什么？”所长猛地提高了声音，“不能让他走？”
周如风垂首看着眼前的调查函，半晌后，低声道：“所长，他不是私自盗用门卡。”他抬起眼，和所长的视线对上，深吸一口气，将声音抬高了一些，“他取走门卡我是知情的。”
“什么？！”所长不可置信地看向周如风，继而皱起眉，眼神里染上了些怀疑的神色，“你是真的知情，还是为了替他开脱？”
“我真的知情。”周如风喉咙动了一下，直直地迎上所长瞪视的眼睛，“他们不可能在我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拿走我的门卡。唐骏只是在我的默许下进行取证，严格意义上算得到上级批示，不算非正当手段。”
“对不起，所长，是我的问题。是我在没有得到所里审查许可的情况下，擅自授意下属取证检测。”
话虽如此，可是周如风作为承担项目管理岗位的学术人员，出现有可能的科研规范化问题时，及时开展项目组内部自查是有合理立场的，并没有什么明文规定，一定要得到审批后再进行。
“你！你！......”所长指着周如风，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我那天跟你说的话，你一点都没有听进去是不是？！”
“我听进去了，要有大局观，以研究所为重。”周如风顿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调查函。
他深吸一口气，将语气尽量放的和缓：“但是老师，您想想，事已至此，什么才是对研究所最有利的方式？”
所长紧皱眉头：“你什么意思？”
“与其严肃处罚唐骏，让调查组认为我们先前确实曾试图掩盖问题、科研不端，不如告诉他们我们其实原本已经开始准备自纠自查，只是所内没有针对PEI残留的专业检测条件。”
“第三方机构的检测费用动辄数十万，我们也需要时间按规定走财务审批流程。”
他拿出手机，将组内成员和患者家属沟通的聊天记录找出来，将手机放到所长面前：“而且不单如此，我们还已经准备采集患者血清，做更全面的检测，只是这些如果走正规流程，同样也需要时间。”
“至于唐骏的举报......”周如风看着所长，稳了稳声音，接着道：“事态严重，我们全部的精力都在处理突发事件上，确实没有时间和精力向内部的所有人解释详细处理流程，唐骏是年轻人，血气方刚，觉得上级不作为，一时冲动提交了举报。”
所长的情绪随着他的话渐渐平复下来，他的手指缓缓的在周如风的手机屏幕上滑动，看着屏幕上的记录，若有所思道：“你是意思是......顺水推舟？”
“对。”周如风喉结滚动，继续道：“唐骏行为情有可原但确实冲动，不罚不奖。研究所知错愿改，最多算监管不力，不会上升到科研不端。我们愿意在学术委员会的监督下整改流程，再疏通疏通关系，有很大可能可以保住其他项目。”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热茶，递到所长面前：“老师，您是业界泰斗，没有人会不卖您的面子。”
所长抬了抬下巴，示意周如风拿回手机，随后冷哼一声：“也就只能豁出去我这张老脸，给你们擦屁股了！”
周如风在心底缓缓吐出一口气，知道这件事算是暂时解决了。
他站起身，肩膀松下来些许，欠了欠身：“所长，那您先忙。我再去找唐骏谈谈，嘱咐他应对检查组的时候，注意言辞。”
“嗯。”所长点点头，“去吧，嘱咐好他，让他不要口无遮拦！”
“我明白，所长。”
周如风转身欲走，刚刚迈动步子，却又被叫住：“对了，如风。”周如风转回身。
所长背光坐在办公桌后神色莫明：“你最近事情也多，马上要开始的那个校企合作项目，交给C组刘组长吧，你专心处理好手头的事。”
周如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表情却未见任何异样。
他神色平静，顺从地点点头：“谢谢所长体恤，我会把前期的资料跟刘组长交接好。”
“嗯，去吧。”
一周后，调查结果与对研究所监管不力的处罚书一同公示。
03项目一期临床试验中出现的受试者免疫反应事故，其原因确认为载体病毒生产过程中因操作人员层析柱清洗不到位而导致的PEI残留过量。
研究所在操作规范教育、监管、质控方面负有责任，被责令在仁江大学学术委员会的监督下进行整改。
学术委员会通报了调查结果，但针对简和沉的质疑却没有如预期一般平息。
不知从何处传出风声，称周如风与简和沉私交甚笃。周如风为了掩盖简和沉的漏洞，才配合将问题推到生产污染上，推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助理背锅。因为简和沉的身份地位、业内形象以及手上握着的科研项目、合作项目都不允许他出现这样的科研失误。
甚至有传言简和沉为了让周如风帮他找理由掩盖这一错误，两人私下达成了利益交换。
监管机构的调查公告在擅传谣言的人眼中仿佛顷刻就成为了一张废纸。
人们不信结果，不信证据，只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
谣言荒谬至极，但也足够精彩绝伦，这显然比平淡无趣的真理更令人感到兴奋。
一个颇有声望，备受好评，形象儒雅峻逸的教授深陷科研丑闻，当然比一个查无此人的研究助理因为失误污染了试剂这种平淡的理由，更值得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研究所、学校、医院到处都有人议论。受此前受试者不良反应而引发的网络舆论影响，谣言甚至在社交媒体平台上也小范围的传播开来。
事情牵扯到周如风，医院内部的人在议论时都避讳着周言，但她当然不可能毫无所觉。
科室里的小护士们偷偷地交头接耳，却总在她走过来的时候互相使眼色、噤声不语，这比当面议论更让她难受。
周言忍无可忍，给何暮打了电话。
“小暮，你晚上有没有时间？”
何暮接道电话是正在翻看助理刚刚送过来的一些文件，她将手机调成免提，手中动作不停，随口问道：“怎么？”
“出来吃饭，跟你说说我哥和你们家简教授的事。”
何暮皱眉：“他们两个什么事？”
“无语！医院到处都在传，说我哥徇私，为了掩盖简教授科研失误，串通研究所和调查组，把03的事故原因推到生产污染上。这么荒唐的谣言怎么会有人信？！我哥要能有那么大的权力就好了！”
“谣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何暮拧眉放下手中的文件，关掉免提将手机举至耳边。
“不知道啊！总之医院里都在传，我听唐骏说研究所也在传，我估计学校里也一样，连网上都有人发帖。”
何暮沉默片刻：“你能不能托几个医院里要好的朋友，打听一下谣言最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周言叹气：“我试试吧......就因为我哥，人家现在说话都避着我。”
“嗯，尽量问问。你顺便问问唐骏有没有时间。有时间的话，你顺路带上他，问问他研究所的情况。”
“OK，那六点半，红房子。”
“好。”
何暮到得早些，提前点了些小食，过了十来分钟，却只见周言一个人。
“唐骏没跟你一起来吗？”她问道。
周言脱了外套放在一边：“他说有点事，等会儿到。”
何暮点点头，边将菜单递给周言，边接着问：“让你打听的事，问到了吗？”
“算问到了，也没问到。”周言拿出手机。
何暮皱眉：“什么意思？”
周言拿着手机翻找片刻，举到何暮面前：“你自己看吧。”
屏幕是一张群聊天截图，但是群名和聊天人的头像都被马赛克糊住，看不清。
周言指了指屏幕：“后面还有，一共四张。看内容，这估计就是谣言的来源。但说话的这几个人是谁，不知道。”
群聊中最初是有一个人发了一张研究所发布的关于03事件调查与处理结果的公告，并@了另一个人，被@的名字也被马赛克挡住，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