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昨日,在明天_李同意【完结】(9)

  项目组寻找亚洲地区临床试验合作方的消息一经传出,就有多家顶尖的医疗机构抛出了橄榄枝,周如风也正是得到了这个消息,才借机邀请简和沉回国。

  几人借着这个话题又寒暄几句,周如风便以趁时间尚早,要带简和沉转一转肿瘤中心为名,借口告辞。

  待二人走出一段距离,随后出来的刘副院长才忍不住向齐主任抱怨道:“刚刚你也不知道出来帮我一起打打圆场,叫你来是喝茶的吗?”

  齐主任只好赔笑:“我实在是没有您那个功力啊刘院。那位简教授年纪轻轻,人也客客气气的,但总觉得让人有点犯怵。付院长又在那儿,哪儿轮得到我说话。”

  刘副院长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再说什么。

  确实,简和沉面上总带着笑,讲话的语气和态度也礼貌又谦和,并没有那些海归精英常见的傲气,可就是让人觉得整个人冷淡的很,不好接近。

  周如风考虑到时差的问题,有心让简和沉早些回去休息。因此,二人只很快速的在肿瘤中心转了一圈,便一同去了附近一家餐厅吃饭。

  中途周如风接到周言的电话,说是在下班的路上和别的车发生了剐蹭。

  简和沉长途飞行之后本就没什么胃口,便示意周如风先去处理事故。

  周如风再三表示歉意之后,结完账匆匆离去。

  简和沉从餐厅向外走时,时间还不到七点,正走到门口处,刚好碰上一对年轻情侣正手牵手向内走。

  他侧身欲让过,那两人中的男生却忽然停下脚步,十分惊喜道:“先生,是您!您还记得我吗?今天我们在机场见过!”

  简和沉抬眼看去,是在机场拦住他问航班的那位男生。站在他旁边的女生手里正捧着那束娇艳欲滴的玫瑰。

  那男生见简和沉看着那束玫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指了指身旁的女生:“她很喜欢,说什么都要带着出来吃饭。”

  那女生闻言娇嗔地瞪了他一眼,神色中却看不出丝毫责怪。

  简和沉眼睛看着花,又像透过花在看这些什么别的,开口时语气低沉,却有些轻,带着些气音,仍旧是一贯的温和:“这么漂亮的花到你身边,是要好好珍惜的。”

  那对小情侣就站在入口处等位,简和沉边向外走还能听到他们的对话声。

  女生在好奇地追问:“那个人是谁呀?”

  “中午在机场接你时碰到的人。我看你很久都没出来,有些着急,就拦住他问了一下。他刚巧和你一样,也是从伦敦回来的。”

  “那真是好巧,在这里又碰到了。”

  “是啊。”那男生似乎又回头看了一眼简和沉,语气轻快,“他临走时还祝我们很快能见面。果然,他走之后没几分钟你就出来了。”

  “他人真好,希望他这次回来也能见到他想见到的人。”女孩一顿,继而带着点娇怯,小声道,“像我一样。”

  简和沉的脚步在那一刻猛的地住。

  夏天日头长,餐厅外天光还未散尽。远处一线泛着红色的余晖被逐渐蔓延的夜幕压下,像是早该沉没,却又固执不肯熄灭的焰火。

  暮色中的风没有带来丝毫凉意,反而裹挟着一股沉闷的热气扑入鼻腔,把将吐未吐的呼吸重新压回心脏。远处热浪和日暮的余烬一起翻涌,空气在高温的蒸腾下在胸腔里膨胀,一切都要找一个出口——要么放弃理智,要么放弃呼吸。

  简和沉缓缓吐出胸口积涌的一口浊气,抬步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餐厅和医院就在同一条街上,一路走过去不需要转弯。简和沉径直向前,追着那点未灭的天光,在余晖将近之前走进了那栋大楼。

  在数字跳跃到2时,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大抵是为了节省能源,走廊上的灯没有全开,显得有些昏暗。值班护士接到不知哪个病房的呼唤铃,匆匆起身,从护士台离开。

  简和沉的脚步放得有些缓,一路向里走,最终停在了走廊尽头一间单人病房的门口。门口旁的门牌上写着“201V”。

  为了方便医生和护士随时观察病人的情况,病房的门上有一扇玻璃窗。只是简和沉无意窥探病人的隐私,视线有意避开了病床的方向。

  从他站的角度向内看,只能看到病床尾部至墙壁之间的一片空间,那里背对着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

  医院的病区禁止喧哗,整个楼层都很安静。房门隔音并不好,简和沉能清楚听到病房里的谈话声。

  片刻之后,他听到一道平缓的声音:“我来吧,李医生。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说话之人语调有一种很独特的节奏,和缓但不拖沓。她嗓音平和,每个字的末尾会有极细微的气音,让听的人有一种微妙的舒缓感。

  话音落下从病床的一侧走出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

  何暮手里拿着一个水杯,越过那个背对着门口的年轻男人,去取茶几上的烧水壶。

  那人见状,便也伸手要去帮忙,另一只手顺势扶住了她的后背,从后面看何暮像是被他抱在了怀里,那是一个很亲密的姿态。

  但下一秒,何暮就侧身躲开了,随即抬起嘴角,似乎是笑了一下。

  简和沉已经很久没能这样好好看过何暮了。

  她很爱笑,有时明明不开心也会笑。但简和沉总是很容易就能分辨出她是不是真的开心。

  何暮开心的时候眼睛会亮得像天上的星星。而如果像现在嘴角抬起来,眼睛却向下瞟,就一定是在敷衍什么。

  简和沉拿不准这个人是谁。

  听何暮刚刚对他的称呼,似乎是这里的一位医生,但他此时却穿着便装出现在何暮外婆的病房里。他与何暮年纪相仿,不像家人,却同何暮的母亲相谈甚欢。何暮躲避他的触碰,却并未拒绝他的帮助。

  窗外最后一丝夕阳也落下了,天色变得黑沉,走廊里也更加昏暗。

  简和沉的身后传来一声门响,值班的护士似乎从另一件病房出来了。

  他垂下眼睛,最终还是转身向外走去。

  京市的天气和伦敦实在大不相同,干燥而闷热。简和沉不太会抽烟,可此刻却不可抑制想要点一支烟来缓解陌生焦躁。

  他走出医院,在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盒万宝路。

  烟雾在指尖升腾而且的瞬间,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一贯的柔和,和一点细微的喘息与轻颤:“简和沉。”

  第6章 “好久不见”

  上一次见简和沉是什么时候?

  六年前,何暮拖着行李箱离开简和沉家时,送她走的只有那盏开关坏掉的落地灯,和灯罩下幽暗的光。

  他们之间本就是一段从开始就注定了结局的关系。

  在一个陌生的国度邂逅了一场计划之外的相遇,这诚然是一个浪漫的开始,可也终究会走向彼此心照不宣的终点。

  他们乘坐在两辆目的地不同的火车上,短暂的经过同一段路,因而可以并肩走一程,可当分叉的路口如期而至,两辆列车终归会驶向不同的远方。

  项目结束后,简和沉会离开,而何暮,也有她想要去的地方。

  何暮从小就比同龄人成熟许多。在可以为爱放弃一切的年纪,她清楚地明白爱情从不是人生的一切。

  简和沉有他的事业和未竟的理想,何暮也有自己的规划和想要实现的目标。

  她没想过为了简和沉放弃自己的规划。因为她不想在未来的某一天,午夜梦回时想起夭折的梦想,因为遗憾而对曾经深爱的人产生怨怼。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而如果这种不如意伴随着“原本可以”的遗憾,负面情绪就会在悔恨中疯狂生长。

  她本科时有一门课专门探讨存在主义,因而曾研读过萨特几乎所有的著作。她深切的认同萨特关于“自欺”的批判——人总是无可避免地通过“找借口”,来逃避自由与责任,否认自己曾经拥有选择权,然后将造成负面情绪和不符合预期结果的行为归咎于他人,从而陷入“自欺”。

  何暮不想让简和沉成为那个“借口”。

  “如果不是因为你”这种话,她永远也不想给自己机会,对简和沉说出口。同样,她也无法承受听到简和沉说出这句话。

  这或许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理智选择,又或许只是一场冠冕堂皇的逃避。何暮没有答案,但也未曾后悔。

  因为至少在每个有关简和沉的梦里,他都笑得一如初见——何暮做过太多这样的梦,以至于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已经可以平静而安然地面对遗憾与怀念。

  可事实证明,对于在高潮处戛然而止的故事而言,时间是最好的遗忘药,却也是最烈性的发酵剂。那些掩盖在平静表层之下的情绪翻涌、膨胀,终于在某一个瞬间蓬勃而出,就像她此刻失控的心跳。

  从前简和沉总是说她伶牙俐齿,可此刻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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