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对着餐厅的方向，视线扫过几人，不紧不慢地在一旁的垃圾桶上掐灭了手中刚燃到一半的烟，随后目光就牢牢锁在何暮的身上。
“Lydia,你怎么在这里？”周如风面带惊讶地和她打了声招呼。
邹妍的视线从何暮身上短暂地离开，朝周如风礼貌颔首：“周教授，我陪同Roger应吴所长的邀请，来贵所参观，结束后顺便来喝个咖啡。”
周如风恍然：“原来是这样。那Roger……”他转头四处看看。
Roger就是从LINO总部来访华的那位CSO，他若是也在，处于礼貌，周如风应该跟他打个招呼。
“他还有会别的会议，先回去了。我有点事，所以在此稍候。”
邹妍说着又将目光移回到何暮身上：“何小姐，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何暮一笑：“当然可以。”她侧头看向周如风和周言，“如风哥，小言，那你们先早点回去吧。”
周如风有些迟疑，邹妍对简和沉的心思，他是清楚的。
何暮看出他的犹豫，轻轻朝他摇了摇头，语气自然道：“和沉很快就到了，你们不用等我了。”
她转身，朝另一侧抬手一示意，“邹小姐，请。”
何暮向前走出去五六米远，随后站定回头，看向邹妍，微笑道：“邹小姐，想和我说什么？”
邹妍并没有立刻答话，仍像刚才一般，目光直直地看着她，透着一些若有所思的打量。
何暮也没有催促，似乎并没有因为这种打量而觉得不快或者不自在。嘴角始终挂着得体的弧度，眼神平稳地与邹妍对视，看起来十分耐心地等着她的回答。
约莫安静了半分多钟，邹妍扬了扬一边的嘴角，终于开口道：“我知道周教授找你是为什么？”
“你知道？”何暮有些讶异。
“他想劝你留下Owen,你知道你为什么吗？”
“周教授既然想劝我，当然也告诉了我理由。”
邹妍嗤笑一声：“我出来之前听到了一部分你们的谈话，他说的不是全部。”
何暮不动声色地看着邹妍，等着她继续开口。
“上周我们公司的CSORoger和仁江大学肿瘤研究所的吴所长用餐，提及了一个编号为03的项目。那个项目似乎因为一些原因，处于暂停状态，若要重启，需要一笔不小的资金支持。”
邹妍紧紧地盯着何暮，探究地打量着何暮任何一点微小的反应：“吴所长想和LINO合作。Roger提出了一个要求，就是这个项目由Owen主持。”
她就这样紧盯着何暮接着道：“他们需要Owen来获得这笔投资，这才是他们要留下Owen的真实理由，而不是像周如风说的那样冠冕堂皇。”
何暮点了点头，很诚恳地朝她道了谢：“我先前确实不知道这些，多谢你告知。”
“就这样？”邹妍皱眉。
“邹小姐想我怎样呢？”
邹妍的眉头皱的更紧：“我知道你一定也想他留在中国，但是这里并不适合他。”
她语气一顿：“Owen的母亲也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分子生物学家，如果不是因为患病离世，她一定会有引领世界的研究成果。Owen之所以致力于癌症治疗的研究，也是因为他的母亲。”
邹妍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认可：“你可以不懂他的理想，但不能因为一己私欲，用感情绑架他，耽误他的前途。他不应该是那些只知道情情爱爱，每天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普通人。”
何暮愣了一下，继而一笑：“邹小姐，真的谢谢你，愿意告诉真实的原因。不过你刚刚或许没有听完我和周教授的对话。”
“我没偷听别人墙角的习惯。你们最初的对话我一直是不小心听到。”邹妍打断何暮。
“那就更要谢谢你，在这等了许久，来跟我讲这番话，我相信你是真的为了和沉着想。”何暮此时倒真的有些喜欢邹妍的直率，于是也破天慌的愿意同她多说几句。
她摇摇头：“我不会劝和沉留下，更不会用感情道德绑架他。而且，我也像你敬佩和沉的母亲一样，敬佩和沉。”
“我敬佩他所进行的研究，也敬佩他一往无前的精神。所以我相信他，也不认为他的理想会因为任何外力而动摇。我也一定会尽我能尽的一切努力，支持他的理想。”
她朝邹妍笑笑：“但是，邹小姐，因为我爱他，所以即便有一天，他真的选择去过另一种更轻松、惬意的生活，我也会全力支持。”
她话音落下，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暮暮。”
第70章 “你站在哪里，我都爱你。”
简和沉的车打着双闪停在距离她五六步远路边，他大抵是不想打扰何暮和邹妍的谈话，站在车边并没有再靠近，何暮笑着朝他招招手。
她回过头真心实意地再次朝邹妍道谢：“邹小姐，今天真的多谢你的提醒，也多谢你对和沉的期望。”
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站在路边的简和沉，继而垂头一笑：“不过，他可以是一个伟大的人，也可以是一个普通人。我会陪他一起的。”
邹妍在这一瞬间忽然觉得释然。
她是一个执着的人，但并不执拗。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认识简和沉6年，在此期间她并不介意在简和沉身上花费一些时间和精力。
她愿意花费心思，找机会和简和沉的项目合作。愿意放下一部分高傲，主动和简和沉示好。也愿意花费时间，不时与他留在美国的姨妈维护关系，了解一些他的近况。
她愿意如此，当然是因为她觉得简和沉是一个足以与她相配的人，她也希望简和沉能一直如此。所以她自认无法做到像何暮一样豁达。
不过也没关系，对于聪明人来说，知难而退也是一种宝贵的智慧。
她最擅长的就是权衡利弊，那么既然注定无法得到，就不必在再做无谓的努力，这个世界上有的是更多值得她花费时间和精力的事情。
她问何暮：“我能和Owen说两句话吗？”
“当然可以，我叫他过来。”
“你不介意？”邹妍有些诧异她这么毫无一丝犹豫地就应下了。
何暮轻笑一声：“你愿意这样问我，我当然不会介意。”
邹妍看着何暮走向简和沉，两人说了几句话，简和沉先是替何暮打开了车门，护她上车，随后才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邹小姐。”简和沉颔首。
“Owen,我要回美国了。”
“一路平安。”
邹妍轻笑，倒是意料之中的反应，不过她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自觉被漠视的不甘心。
她笑着点头：“谢谢，我之后就要专心忙总部的事情了，之后恐怕是没有什么见面的机会了，所以和你道个别。”
“预祝你一切顺利。”简和沉语气真诚，脸上的笑容也带上了几分真切。
认识许久，印象中这倒是第一次，邹妍在简和沉脸上看见那些敷衍的礼貌假笑之外的表情。
于是邹妍也真心实意地笑起来，她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带着一惯自信张扬的表情抬起下巴：“当然。除了在追求你这件事上，我输给了何暮，在其他的事上我向来一切顺利。”
她说罢洒脱地朝简和沉挥挥手：“再见，也替我向何暮道别。”
“我会的。”简和沉颔首，“再见。”
回程的路上，简和沉手机发出一声震动带来的短促嗡鸣。
等待红灯的间隙，他拿起手机划动几下，然后侧头看向何暮：“是邹小姐。”
“嗯。”何暮正在更换车载扩香器内部的香片，闻言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不关心她说了什么？”
何暮停下手上的动作，歪了歪头：“邹小姐……为人傲气，也坦荡。她不是纠缠不清的人。”
“嗯。”简和沉低笑，“她只是告诉了我你刚刚跟她说的话。”
在红灯变绿的前夕，何暮直视着简和沉含笑的眼睛，轻声道：“你站在哪里，我都爱你。”
简和沉离开中国之前，周如风操持着要给他办一场送行宴，时间就定在周五下班之后。大家自然捧场，但也到底难免伤感。
戚婷婷刚去周如风的办公室送文件回来，走到实验室门口，隔着玻璃看到简和沉正和一位年轻的研究员耐心地解释着什么。
她忽然停住脚步，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魏天朗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唉声叹气的站在门口不进去？”
戚婷婷有些低落的摇了摇头：“没事儿，就是觉得简教授要走了，有点舍不得。”她说着又叹了口气，“哎……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遇到像简教授一样，这么厉害又这么耐心的老师了。”
“你既然这么舍不得简教授，他邀请你和唐骏一起去英国，你干嘛要拒绝？”
“我和唐骏不一样。”戚婷婷靠在身后的墙上，低着头，脚尖在走廊上地砖的缝隙蹭了蹭，“唐骏……他和简教授是一类人，他们都是天才。我不是，我只是足够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