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礼笑道:“那就好,人家这是蓬莱盏,捏碎了要赔的。”又道:“其实要我说,上官婉儿是很有手腕的,懂得支配人,许多事并非典记一力可以促成,你是气昏了头不觉得。想她,低头就是了。你仔细想想罢。”
项元抬了抬眉毛道:“为什么要我低头?”
协礼摆摆手道:“罢,罢,你一个字没听进去。”
项元充耳不闻,“啧”了一声道:“那酸儒给她夹菜了。”
协礼抬头望了望,笑道:“典记不是没吃么?”
“她对那酸儒笑呢。”
“……那是喝完茶抿嘴巴。”
“她半个人都靠到那酸儒身上了。”
“……只是去够隔壁案上的桃木笔而已。”
项元当然知道是视线错位,然而还是气得火烧。
他想念她靠在怀里的感觉,他对她肌肤的触感比对世上任何事物的记忆都更深刻。讲武受封的早晨她抱住自己,腰肢那样轻盈,他单掌就能包裹,温润的触感还留在手心。
项元垂头,展开自己的手掌,复又握拢。
当那酸儒又提笔写字,而筠之掩扇低笑时,邵项元再忍不住了,浑身气血从胸口倒涌,他“蹭”的一声站起,就要提刀冲下楼去。
“你真是——”协礼笑得放肆,刚要伸手拦他,隔壁雅间却传来一声脆响,什么东西断裂了。
那是精钢障刀的声音,砍金断玉、锋利无比。
这里是东都,能随身佩这式障刀的,只有左右翊卫、骁卫、羽林卫的骑兵。
协礼敛笑,与项元互换一个眼色。
项元点头,协礼低身,悄悄将纱屏推出一丝缝隙。
隔壁一共有近二十人,虽然衣袍寻常,但有四五个人身量魁梧,脚踩牛皮靴,举杯的手上有常年弓马的伤疤,一看就是骑兵;剩下十几个人矮些,大约是普通兵士。
协礼低声道:“不知这几个骑兵是哪个兵营的?”
项元道:“羽林卫飞骑。刀上有白泽纹。”
隔壁一个脸上生麻的矮子道:“他娘的真是晦气!大老远从长安过来,以为要替新帝效力,没想到日日被武承嗣武三思两个狗东西吩咐。这也罢了,还说什么国库积贫,硬生生砍了咱们一年的年赏。”
众人纷纷附和,坐在上首的高个子飞骑站起身来,一手举杯,一手拿起断成两段的障刀,豪迈道:“既兄弟们都有此心,那咱们今日以此刀为誓,明日共往巴州,投靠明允公!”
明允是废太子李贤之字,协礼不由得心中一惊,屏气凝神,接着听去,那矮子又道:“大哥有此志向,何愁不能成事?只是那武氏牝鸡实在可恶,咱哥几个到底人少,纵使杀到巴州,也不过了此残生。倒不如,咱们且再忍几日,将志同道合的同僚筹来,杀他一条血路。”
众人附和道:“好呀!他娘的若真能成事,将来明允公感念,你我封侯拜将,岂不比听武家兄弟驱使痛快?”
“好!好!”众人举杯立誓。
邵项元起身向外,拔出障刀,胁在臂窝下,缓缓向外抽出,刀身霎时被擦得雪亮。
“不听了?”协礼压低声音,也将障刀抽出。
“不听了。”项元摇头,自己还没到羽林卫露过面,大过节的,竟然碰见手下人要造反,这还了得?
二人踢开大门,竖起障刀,寒光雪亮盯着众人,一干飞骑登时拍桌起身,十几把障刀抽出来,杀气腾腾相对。
“你们是什么人?”高个子打量二人一番,目光在他们障刀上停了一停,笑道:“看样子二位是外乡兵,来了是客,又是同僚,咱们有话好说。但要动手,哥几个土生土长的长安汉子可不是吃素的。”
项元仍不言语,协礼提刀,挑开左壁的纱屏门,对隔壁客人道:“羽林卫办差,请诸位回避。”
终于驱散了四面客人,邵项元将腰牌掷在案上,和协礼二人往椅子上一靠,竟然拿起筷子用菜。
一干兵士满头雾水,面面相觑,协礼“啧”了一声,拿起令牌对众道:“还不跪么?”
众人半信半疑,拿起令牌,上头赫然刻着“雁门折冲都尉邵项元”,竟是那位新封的右羽林将军,一直称病,至今没来兵营露头,只听说从前在前线大武军里。
众人只好跪地,拱手道:“将军。”
提议招兵买马的矮子却不跪,扬起脖子道:“跪他作甚?你我要走,何惧一个右将军?既然方才的话他们听去了,不如就地做掉,就当给咱们祭旗。”
元、礼笑道:“你还算有骨气,只管试试。”
那矮子抬起手臂,提刀就朝项元刺去,刀未落下,却突然觉得大臂一热,不知何时,邵项元那双筷子已经捅进他右臂里。他伸手一摸,满手热血,慌忙挣扎起来。
协礼笑道:“嗳,你别拔,捅得浅,拔了反而死了。”又朝其余人道:“还有谁要试试?”
于是人人冷汗直流,垂头不语。
邵项元扫视一圈道:“密谋造反,按律当斩。”
为首的高个子拱手道:“将军,今日之事、今日之言,都由末将一人承担,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其余飞骑不过酒后跟随,上有父母,下有家小,最小的孩子才刚满月,请将军宽恕。”
邵项元道:“当今陛下是谁?”
高个子拱手道:“是太宗之孙,先帝第七子,先帝亲立的太子。”
“那李明允是谁?”
“回将军,是废太子,是庶人。”
“说得好,”项元靠在椅背,不愠不火,“既然从军,第一要务是忠君,何况尔等是羽林卫飞骑?这几月朝廷动荡,你们不得志,难免胡言乱语。但不要忘了君是谁,你们又是谁。”
高个子不明所以,拱手道:“那,将军的意思是……”
协礼明白他恩威并施的用意,问众人道:“此处是教坊么?”众人摇头。协礼指着一旁瑟瑟发抖的几名乐妓,问道:“这是官妓么?”众人又摇头。
协礼平静道:“身为朝廷官员,聚众狎妓,按律徒三月,上缴通关文牒。”又道:“你们这就往羽林狱过去,不劳金吾卫来押人,否则宣扬了家丑。”
料理完这件事,元、礼二人正离开,望津楼的小厮上来,拱手道:“二位,二位,是羽林卫的官爷?”
协礼略一点头,小厮跪道:“嗳哟!求官爷主持公道!”
协礼道:“怎么回事?你说来听听。”
小厮一面擦汗一面道:“嗳,就是有人赖账,金吾卫的官爷也进来了,一查问,这几个赖账的竟是国子监的仕子!还是外国仕子。金吾卫主张不捉拿,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否则叫外国知道,说咱们大唐小气,将来要打仗。我们小本买卖,怎么能依?吃了好酒好菜就想跑?梁朝存下来的三勒浆,几百年的好东西哪!”
元、礼听见“外国仕子”,心中存疑,朝二楼那间小窗格望去,已经不见筠之身影,便答应随小厮下楼。
一到二楼,只见几个书生被望津楼的打手压在地上,拿麻绳要捆,金吾卫站在一旁劝阻。书生一抬头,果然就是先前和筠之搭讪的几人。
邵项元把眉毛一皱,朝金吾卫不耐烦道:“行了,没你们事,下去罢。”
协礼问几个侍卫道:“他们为了什么赖账?”
侍卫拱手道:“官爷,这几人点了几百两席面,可身上一文钱也没有,还说是被女人诓骗了,但我们来时,分明只有他们五个在这里,蒙着眼睛口水乱流。”
先前,筠之四人一早瞧出这五个书生为人不正——他们身上穿得华丽,但鞋履寒酸,想必平日好面子,又爱花天酒地,鞋都舍不得换却要出来请人吃饭。她们四人装扮朴素,这些书生大约真以为是上元出门的宫女,想要哄骗。
筠之四人商量过后,觉得不能轻轻放过这些蠹虫,哪怕此刻拒绝,他们还会继续游荡,诓骗其他娘子。当下决定顺水推舟,前往望津楼。
一落座,太平和令仪频频发力,将五个书生唬得服服帖帖,神魂飘摇,涎水直流。这时太平提议要扶乩,书生们哪有不应的?连忙拿出汗巾,自己蒙上双眼。趁此,婉儿向小厮要酒,筠之和令仪好言好语地唬着书生,太平伺机将他们的佩囊卷走。
筠之四人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五个书生却背上一笔巨债,身上又没有钱袋,只能挨打。
四人站在望津楼门口,太平掂了掂手里五个佩囊,得意道:“所以我才说,这些为官作宰的人都是蠹虫,国子监呢,就是养蠹的温床。这样傻的人也能入学,将来还要考明经进士。”
婉儿道:“也不怪国子监,说到底是科考有缺陷。”
筠之点头:“明经科只考贴经墨义,纵是傻子,苦背五年也能考上。因而国子监选学生只要选会背书的世家子,人品、脑筋一律不用考究。进士科虽好些,然则一年只选二十人,好差事也都被崔卢王郑家的儿子女婿占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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