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妙,”筠之点头,方才她只顾制衡,忘了此处可以勾出一只倒虎。她将两盒棋子推至协礼面前,笑道:“将军可以一试。”
协礼犹豫片刻,还是接过棋盒,“既如此,末将不推辞了。”
协礼为谦虚,着当前稍弱的黑子。他下的是快棋,讲究粗浑果绝,无论是怎样固若金汤的城池,只要咬住一角使十二分蛮力,便能撕开一个大口。所以他布局虽不精深,气势却很雄厚。
数番来回后,盘中黑棋如龙,已牢踞一方,蓄势待发。
筠之思索一番,自己不善速战速决,多是缜密经营,借力打力。况且敌人的棋气势汹汹,一子重如千钧,若正要面对面对打,恐怕并不占优,只好从黑子软肋处缓缓磋磨。
协礼笑道:“典记这是有心谦让?”
这时候檐下有嘎嘎两声鸭叫,协礼闻声望去,是当时在胜州阿元射的聘雁,有一只伤到脖子,但伤口扎着纱布,应该是筠之包扎过,然而还是喘气困难,奄奄一息,大约救不活了。
协礼微笑道:“其实典记不必麻烦,这大雁随手就能再射一双。”
筠之道:“不麻烦,喂些水米而已。一点点付出就能让它继续在天空飞翔,我很高兴。”
协礼稍一怔神,点头道:“嗳,也是这道理。”
筠之又落一子,目光如炬,“还有我从不让人的。你随手棋太多,自己当心罢。”
“好,我当心。”协礼见她求胜心切,嘴角不自觉噙了一丝笑意。盘中白棋左靠,他便虎回来,为黑龙再添一爪,镇住白棋。筠之两指落子打吃。协礼的黑子紧随其后,也上打。
筠之微微一笑,做出连续手筋:一手虎在侧,瞄住左面黑子厚度,随时张口大吃,如此协礼势必要补棋,自己便趁机挤住右面,要求渡过,打出局部妙手,而此时黑子必不敢吃自己的二线子,无论自己提上方黑子还是左侧黑子,协礼都无法找到劫财。
局面已然被筠之引入官子,盘面上是黑棋占优,大股力量翻腾着,向白子捶去,可实际上黑棋腹背受敌,最是吃力——那白棋早如细流涓涓,无声无息潜入黑龙脚腹间。
他必须将这细水掐灭,否则必然决堤。
筠之看透他的心思,眼看经营已毕,转守为攻,把各处碎点连成直线,一条锋利的窄刀向黑龙颈部逼近。
协礼不甘示弱,着手治水,可断水需断源,若孤军深入白棋腹地,则黑龙不保。
一时首尾难顾,进入长考。
眼下白棋早已劫财,提子无数;自己的黑棋却囿于笼中,无论如何撕咬暴跳,不过作困兽斗。
大局已定。
“将军谦让了。”筠之摇着团扇笑。
“并未谦让,是技不如人,”协礼挠了挠头发,对筠之揖道:“我告辞了,多谢典记指教。”
协礼站起身,急匆匆往院外去,心跳怦然不停。
方才行棋,总是不自觉看她落子时纤白的手,不自觉看她摇着纨扇笑意盈盈的脸庞。不敢再看了,不敢让自己也如棋局一般覆水难收。
阿元那夜落荒而逃,也是如此这般心境么?
第13章 婚成
“春酒盛来琥珀光,暗闻兰麝几般香。”
——权德舆《放歌行》
婚仪当日,折冲府门庭若市。
项元请了窦都督主婚,都督夫人高氏等命妇为筠之送嫁。裴行俭也迁延了回京之期,留下为他证婚,故而登门之客更加络绎不绝,门前记礼的师爷连手都写酸了。
因筠之已在雁门,所以迎亲一仪由项元率马队从都督府出发、至折冲府东院接新妇,再到庭内拜堂行礼、祭告宗庙。
马队从都督府鱼贯而出,迎着夕阳浩浩汤汤地向折冲府前行,一路吹拉弹唱,蹄声隆隆,热闹非凡。
邵项元服玄冕,在队伍前侧骑着奔虹打头。头戴一顶青珠玄绶冠,青纩充耳,角簪穿过,身着玄色罗制朝服,佩黑玉带,着六合靴,执御赐黑金龙纹障刀。
及至折冲府前,邵项元提着一双聘雁下马,可府门前已围得水泄不通。陈实连呼几声“都尉来啦!”众人才纷纷侧身,为新郎挤出一条道来。
都督夫人高氏穿着十分隆重的大缎织金连裳,率领乌泱泱几十名妇人站在门外,要问来人。
陈实纵身出列,朗声道:“贼来须打,客来须看。报道姑嫂,出来相看!”
高氏身旁的妇人满面笑容,对众男行礼道:“更深月朗,星斗齐明。不审何方贵客,侵夜得至门庭?”
协礼再高声道:“闻君高语,故来相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此语一落,众人或欢呼,或吹哨,都纷纷抚掌叫好。
攘搡之间,项元一个踉跄,被推到众人身前。他正了正冠帽,朝女眷们拱手作揖,一个个地发障车钱。
高氏掩扇直笑,等红包都发完了,才缓缓将项元扶起道:“久闻邵都尉高才,请作催妆诗一首。”
项元把满雁门的读书人都召集起来,所以早就作好了,只等来问,朗声道:“卢家碧玉长安东,海棠初试晚妆红。遏云爱听歌喉响,待月休教花影重。金屋阿娇犹对镜,玉楼翡翠未开笼。钿筝半掩劳呼唤,周郎频顾两心同。”
命妇们听完诗,相望而笑,还要出题再试。邵项元急忙给陈实递眼色,陈实会意,在人群中大呼“好诗好诗!”两手抓着两大把铜钱红包挥来挥去。
一时空中障车钱乱撒,众人都伸手去抓。男傧们抓住机会,轰隆隆地一齐涌进院里,都督夫人笑得满头钗环乱摇,对众妇人道:“拦不住了。”
邵项元被男傧们簇拥着涌入东院,一过月洞门,视线越过重重女眷,落在碧山桃树下。
筠之服花钗翟衣,外着墨绿孔雀纹大袖连裳,套织金织金锦半臂及牡丹纹朱赤披帛,内着朱褾瓜绿中单、并同色朱缘蔽膝,着瓜绿鸳鸯织锦重台履。头梳着两博鬓,下垂过耳;头戴五树钿钗,并红珠、玳瑁、金银等各色花样钗环,简直流光溢彩。
暮春的夕阳穿过庭院,为筠之侧脸镀上一层毛绒绒的金光,她笑着,杏眼弯成两座浅浅的月牙,春水流波,惊鸿照影,叫晚霞也为之黯淡。
邵项元心口微微颤了一下,有暖流涌向他毫无防备的心口。
从前他在世上孑孓而行,但今天又有骨肉至亲了,他会给筠之自己拥有的一切,永结同心,一双两好。
女眷们拿来苕帚,要进行接新妇的最后一项仪式:下婿。
原本作邵项元男傧的将军们,这时又转换阵营,都跳往女眷们身边,说什么“要从折冲府娶人,那不能够!”纷纷高呼“揍都尉!揍都尉!”一齐朝邵项元冲过去。
于是无数双手向他伸去,又扯、又拍、又捶,使他的冠又歪了。
筠之掩着扇子,不禁咯咯笑了,发上钗环轻撞。
项元捋一捋衣冠,大步走至筠之面前,端正地伏下身来,让筠之“上马”。
他背着筠之到庭内,庭内众人便开始撒谷豆,一时空中飞起各色铜钱和谷粒,五彩斑斓。他慌忙将筠之放下,两手护在她脑袋上。
漫天彩果儿飞星下,筠之仰脸对项元笑,露出右边俏皮的虎牙。她踮脚,轻声附耳道:“辛苦啦,我的冠服很重。”
项元笑说:“不沉,”弯腰俯身,亲自为她转席,筠之迈一步,他便将毡毯挪一步。
窦都督放下酒杯,转身对众人大赞道:“此举甚好!阿元真乃贤婿也。”
话音刚落,人群里不知哪个起哄说:“是和窦大都督学的!”
窦愆急得满脸通红,大喝:“放你娘的屁!”众人于是笑作一团,都督夫人笑得连团扇都丢了,捂着肚子连声哎哟,直喘不上气来。
筠之提裾跨过马鞍,来到青庐站定;项元在她身侧,正身并膝,跪立于地。
此刻太阳西沉,新月初升,是阴阳交合之上时。
二人对行交拜礼,婚已成。
众人纷纷喝彩,什么如花似锦,金玉满堂,凶神远避,安泰福康。哄闹一番,才将二人送进新房,点花烛、饮合卺。
交杯饮过,众人嚷着让邵项元作却扇诗,他因不想这样多人去叨扰筠之,佯作想不出来,对众人摆手道:“作不出,实在作不出了。”
众人哄笑一场,旋即把他扯走,去中堂开席,拉住一通死灌。协礼作为最要紧的男傧相,按理应当紧随邵项元左右,但今夜的客人非常多,他又不善于往来应酬,便离开项元,带着大武军的弟兄们喝酒划拳。他输得很多,喝得也很多。
邵项元直到人定后才回房,两颊醺得胜花烛红。
筠之正要将团扇放下,他却捂住双眼连连说不用,“方才人多,怕阿筠难为情才不念的,此刻无人在侧,我一定要念。
“莫将画扇出帷来,遮掩春山滞上才。若道团圆似明月,此中须放春桂开。”
“作得很好,很好,”筠之夸奖,简直哄孩子一样,伸手去摸他的脸,竟比热茶还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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