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熟于此道,在黑暗中轻轻摸索,只听咔嗒一声,箱盖松了。项元推手开盖,正欲取卷,忽而冷风擦过,“咻”的一声,箱内射出一只暗箭。项元侧身躲过,然而那箭矢射中架上一只瓷瓶,摇摇欲坠。
项元心呼不妙,忙抢身去接,却迟了一步,瓷瓶坠地,碎片四溅,声极刺耳。
“里头有人!”门外护卫大声惊喝,一时间铜锣乱敲,镫镫锵锵,各护卫慌忙抄起斧钺刀剑,直朝堂内杀去。
邵项元捡起那箭,箭头竟是军器监所制的大武军样式,心下疑虑百生。然而外头追兵将至,只好先将箱内一应账卷兜在身上,煽火摺扔到书册上,四下放起火来。
不一刻,火头窜起,外头护卫大惊,更是喧嚷沸腾,锣声镗镗道:“救火啦!救火啦!”
邵项元纵身一跃,翻窗而出,忽而想起什么,暗骂一声,又翻身回来,正与追兵打了个照面。
数目相对,侍卫先是一怔,乱箭朝项元射去,项元躲过,身随意转,轻捷跃至书架前,卷了三两本龙鳞册。侍卫大怒道:“胡贼!还不就范!此等地方岂容撒野!”项元回头一笑,以突厥语道:“我便撒得。”身影一闪,已跃至窗外。
然而院中已燃起数百火把,灯火通明,藏无可藏,侍卫呼喊道:“是那胡贼!追!追!”
邵项元蹬了一脚大树,转身冲进脉月楼内,这楼是回字型,弯弯绕绕,他在其中左突右转,惊险奔逃,侍卫首领捉他不着,恼羞成怒地指挥着各人拦截。
往来的宾客男女尚不知情,或楞在原地,或四散而逃;也有醉鬼赌鬼见惯了这等场面,拍着手笑嘻嘻地瞧热闹。
筠之听见骚动,抬头望去,只见邵项元穿梭在回廊之间,身后追着一列气喘吁吁的护卫,惊得心中怦怦直跳,忙低下脑袋,定了定神,将自己赢得的筹码分出一半,送与桌上众人,佯作镇定道:“今日便到这儿罢,祝诸君金手来财。”转身混入瞧热闹的人群,共往脉月楼大门外去。
此时各处都是追兵,邵项元眼见走不出大门,踩在酒坛酒桌、小厮肩膀上借力,纵身跳跃,一层、两层……直奔楼顶天窗,飞身而出。
筠之走到门外,人群忽然一阵惊呼,那突厥贼已从顶楼踩瓦而下,侍卫从大门内侧呼啸而出,仍大喊着“捉贼!捉贼!”远处街角亦蹄声蹬蹬,有官兵纵马而来。
筠之随人群侧身避让,心中吓得没了主意,两手满是冷汗。若此时别人抓着自己,也就揪住项元的小辫子,那么不该给项元添乱,先回顿舍最好,然而项元被抓走了呢?没人相信他是大武军都尉怎么办?自己身上有婉儿给的司宫令牌,要解释也有力些。
犹豫之间,突厥贼已沿灯架、酒坛一路踩来,围观者慌忙躲避,撞倒无数,一时间鸡飞狗跳。
邵项元俯身抱起筠之,嘿嘿一笑,短刀抄在她颈间,以突厥语对官兵侍卫道:“别追了,否则我要这小娘子的命。”
第40章 镜涉
“舞爱前谿绿,歌怜子夜长。”
——崔颢《古意》
邵项元暗中以拇指抵着刀刃,低声对筠之道:“筠筠哭一哭。”
筠之懵懂无措,一滴泪也没有,只好用力咬噬舌尖,虎牙刺着肉,登时痛出两行泪来。
众侍卫见少女流泪,难免心软,邵项元又指着后院道:“再不救火可来不及了。”只见楼后果然火头窜起,红光接天,恍若白昼。众人犹豫之际,邵项元左手扳动袖箭,嗖嗖嗖小箭射出,对面“啊哟”一片,倒了数人。侍卫无可奈何,只得眼睁睁地瞧他跃马而走,逃得不知去向。
邵项元一路纵马至人迹稀少处,追兵也悉数散了。但为妥当起见,他抱筠之下马,一拍马臀,叫马儿接着向前笃笃奔跑,自己拉着筠之闪进一旁的暗巷内。
“我——我实在——”跑不动了,跑不动了,筠之气喘吁吁,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吸气。她逃得满脸通红,狼狈中倒有几分可爱。项元蹲下来,抬头望着她笑道:“好玩么?”
筠之向后一倒,坐在地上喘气,右手揾了揾脸颊,又去探左手脉搏,虽气促不匀,但尚有一股脉流平缓,还算康健。于是握拳朝邵项元一捶:“你真是——!我早说回顿舍啦!”
项元哈哈大笑,伸手替她顺气,再次问道:“好玩么?”
筠之嗔嗔地瞪着他,然而还是“扑哧”一声笑了,“好玩。回去了我要告诉嘉懋。”
“舌头伸出来,我看看。”项元捏着她下巴,她依言张嘴,项元皱眉道:“破了一块,怎么咬得这么实在?”筠之仍盈盈笑着,“不要紧。账本呢?拿出来看看。”
“筠筠也真够心急。”项元在她身侧坐下,解去一身突厥行头,不紧不慢地重新束起发冠,这才将账卷摸出。
筠之笑着接过,浏览片刻,笑容凝滞。“这——这怎么是金凤楼的账册?”
“怎么会?”邵项元夺过一瞧,果然一笔一画都盖着金凤楼的宝印,正要说话,身后忽而飞来两支钢针,他出刀挡过,怒而回头,发针之人一身羊裘,辫发左衽,也是突厥人士。
筠之还在愣神,邵项元已蓦地欺近,发掌朝那突厥人胸口按去。那突厥人侧身避过,右手劈面一拳朝项元鼻梁去。项元斜身,以小臂格挡,顺势拿敌手腕,擒向肘部,若突厥人胆敢前送,右腕关节登时就要脱出。那人身形倒也迅捷,右手回缩,左掌横劈,二人又拆数招。
见那突厥人身后还有一名随从,筠之蓦地站起,颤颤拿出短刀相格。邵项元见状,低首一笑,趁那突厥人不防,伸手捏向敌腮,向外一拉,“嘶啦”一声,竟揭下整片山羊胡须。
那突厥人也不恼,反而将下巴的胡须也揭了,二人抱肩而笑。
筠之满脸茫然,那突厥忽然以汉语道:“郡君可别伤我。”他摘下胡须毡帽,以手将辫发束起——竟是协礼,那突厥随从是陈实。
协礼凑近,查看项元脸上有无擦伤,笑道:“这些日子优渥,身手倒没回退。”
原来那书房冷箭是协礼所置,这几日他与陈实扮作突厥商人,在城内四处探听,先拿了金凤楼的账,瞧不出纰漏,又往脉月楼去,谁知竟碰上另一个胡贼前来偷盗,匆忙中只好将两个酒楼的账本置换了,又装暗箭偷袭。方才他和陈实在脉月楼外听得动静,一路跟到这里。
项元扬起下巴道:“你行事也真够妥当。那短箭上有铅印,若今夜无火,迟早能查去军中。”
协礼陈实都愧然不语,自责不够周全。
一阵沉默,筠之忽而道:“我从前以为突厥人坏极了,但今日看来未必。一日碰见三个突厥人,可三个都是汉人假扮的。说不定许多坏事也是自己人所为,叫突厥背负骂名。”
四人都噗嗤笑了,共赴城外顿舍,协礼和陈实照旧翻墙而入。筠之掌灯,待众人坐定,对项元道:“那么我到内室去,夫君专心议事。”
项元拉住她手臂道:“不必。没什么你不能听。”
筠之怔了怔,低头一笑,轻声道:“我是怕协礼和陈大哥不自在。”
邵项元遂过去议事,但不时到内室看一看筠之。这顿舍的屋子又暗又逼仄,夜里的风雨声哗啦作响,闪电的白光打墙缝里漏进来,夹着风雨,一条条映在地上,好不凄凉。
筠之看书,两手都冻硬了,张着手在油灯的小火焰上取暖。背后的房门吱呀一响,案上的火焰也跟着颤了一颤,是邵项元又来了。
“筠筠先渥一渥罢。”他将一个表面坑坑洼洼的锡奴递给筠之,踢了靴子坐下,双手抱臂,两条剑眉很生气地竖着。
筠之知道他原本是去要炭盆,眼下却拿来一个旧锡奴,可见受了气。筠之笑了,走去坐在他身侧,歪着脑袋从下瞧他道:“可别生气啦。”
方才邵项元往堂屋里去,值夜的小厮缩在柜台后,爱搭不理,极不耐烦,等邵项元给了碎银,才将手从袖管里伸出来,在柜台下一阵乱翻,将一只破锡奴掷在桌上,努嘴道:“喏——炭盆是没有的,这个,少府爱要不要罢。”
邵项元往后一倒,只觉这床也不好,窄窄小小吱吱嘎嘎的,怒道:“这帮扒高踩低的东西!将来办完事,一定叫他们兵曹宰了喂狗。”
这三两年间邵项元升得顺,虽也有些酸言酸语,但大抵上人人阿谀,好不奉承。如今披着穷县令的皮,既不能住酒楼也不能住馆驿,七八日以来处处碰壁,平白叫筠之跟着吃苦,实在懊丧。
筠之笑个不停,放下锡奴,两手搓着他面颊笑道:“他们虽然看人下菜,也是生计所迫。譬如家僮,若访客都叫进去给崔挹瞧,明日崔挹就嫌弃蠢笨,扫地出门,不能养家糊口啦。其实是环境之故,不该他们承担。”
项元饶有兴致道:“环境之故?”
筠之点点头,“项元认识薛绍么?”
“认得,却不熟。我与谦兄出了学堂联系甚少,私下没见过薛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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