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夏季,霍予珩的指节却冰凉,收回后垂在身侧,在文件夹被掀开一角时极小幅度地一颤。
黎冬的指尖一顿,没再试图继续打开这本病历,她收回手将腿上的册子也阖上了,抬头望向霍予珩,用温和的语气问他:“你希望我来自己看,还是希望我听你说呢?”
男人垂下目光,没有看她,许久后扯了一下唇角,“听我说吧。”
“好,那……”黎冬目光扫过他还湿着的衣服,再想到他冰凉的手指,“你先去冲个澡吧。”
目送霍予珩走进浴室,淅沥的水声响起,黎冬仍是没忍住低下头翻开卡册,一目十行地浏览完,又打开就诊记录。
等她将两本都阖上时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狠狠咬了一下唇瓣提醒自己这不是梦,黎冬两只手紧紧交握,眼角的泪扑簌簌下落。
裹着潮气的风从厅中穿过,吹得她身体直抖,她起身去家里的小吧台开了一瓶红酒,灌了两杯后才勉强冷静下来。
浴室的水声还没停,黎冬抹掉脸颊上的泪,手心捂住眼睛好一会儿才长出一口气。
她不能让霍予珩发现她看过了。
她需要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拎上红酒转入厨房,洗干净锅倒入红酒,黎冬俯身拉开柜门拿出调味包、剪开、倒进锅里,才想起过去四年多,调料包已经过期了。
她将调料连同红酒倒掉,重新洗净锅,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瓶矿泉水。
楼下的水果超市应该还没关门,黎冬清了清嗓音,去敲浴室门,等里面的水声停了出声:“我下去买点水果上来,霍予珩你泡个热水澡吧,刚刚碰到你的手都是凉的。”
里面静默很久,霍予珩回了一声“好”。
黎冬换上鞋出门,关上房门那一刻,眼泪又控制不住夺眶而出,她抹了两把走进电梯,等拎着水果回来时霍予珩仍在浴室没出来。
到厨房切了水果煮上红酒,黎冬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灶上窜动的金黄色火苗,眼窝一阵阵发涩。
窗外的雨仍在下,玻璃外层一层雨珠,玻璃内层一层煮沸的红酒雾气,街上的霓虹如同被涂抹过的色块,像打碎的调色盘,挨挨挤挤地拼在一起,凑出一副五彩斑斓的油画。
客厅传来细微动静时黎冬回过神来连忙关掉灶火,红酒煮沸后她忘记将火调小,锅里的红酒只剩一半。
取过两只玻璃杯洗净,黎冬将红酒连同水果盛出,端着杯子出去时霍予珩正躬身站在矮柜前,用纸巾抹去病历文件夹旁滚落在桌面上的雨珠。
手腕轻轻一颤,杯子里酒面一晃差点洒出来,黎冬将两只杯子放到吧台,打开顶部的小吊灯,扯开凳子坐到一片暖黄色光下。
不多时,霍予珩拉开她对面的凳子坐下,大概是要说的是正经事,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衣西裤,领口两颗扣子未系,吹干后的发丝蓬松柔软,被暖色光晕包裹上一层绒绒的毛边,削弱了他身上自带的距离感。
霍予珩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热烫的红酒,被甜得皱了下眉,笑着问她:“放了多少糖?”
其实和以前一样,只是这次她忘记调火,黎冬托着脸颊笑,“可能是30g吧。”
话一出口两人都想起夹在棕皮册子里的便签,脸上的笑容短暂地停滞住,霍予珩率先恢复过来。
他将热红酒放下,小臂搭在桌面上,双手交叉,“从哪里说起呢。”
黎冬想知道的内容太多,反而不知道从哪句开始问,只握住手中的热红酒低饮,安静地等待着。
霍予珩像是陷入沉思,两人面对面坐着,他却没有看向她的眼睛,目光虚虚落在她握杯的手指上。
“从我父母说起吧。”许久后,霍予珩开口。
“我的父亲是一名商人,母亲是家境没落的舞蹈家,他们在一次公益演出的后台一见钟情,怀上我之后两人步入婚姻。我是早产儿,小时候隔三差五便会病上一场,母亲为了照顾我直到我三岁那年才回到舞团,又用了半年时间重返舞台,没过多久她再度怀孕生下我弟弟,我弟弟身体还不错,她这次早早回到舞团,演出却越来越少。”
“后来听到她和我父亲争吵才知道,我父亲不希望她抛头露面地出去工作,一直在干预她的事业,手段包括和舞团负责人通气,包括自掏腰包捧出新的年轻首席让我母亲不断受挫、回归家庭,包括让他的儿子生些不大不小但能拖住人的病。”
霍予珩唇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声音低了下去,“那之前我以为他们都很爱我。”
这些家庭情况在病历中并没有详细阐述,黎冬听到这里一惊,呼吸像被扼在喉管处,堵得她眼眶发疼。
霍予珩垂下眼睫,盖住眼眸中的神色,“后来我出国读书,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糟糕,我母亲在一次车祸后终身残疾不能再跳舞,她的事业彻底毁了,这部闹剧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次他停顿更久,目光放空到没有焦点,嘴唇再度开合:“她认为我的到来是她不幸的开始。”
“她恨我。”
酸涩的泪珠瞬间填满黎冬眼眶,这一刻她终于明白过来霍予珩为什么不愿意提及他的家人。
谁会愿意去向自己的恋人介绍视他为工具的父亲,视他为仇人的母亲呢?
黎冬也明白过来霍予珩母亲联系她的意图。
他妈妈是认为他没有资格得到幸福吧。
她探出双手去握霍予珩的,小小的手掌竭尽所能地紧紧包裹住他微凉的手背,将自己掌心的温度和力量传递给他,“这一切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给她带来不幸的人是霍斯年,不是你。”
“我知道,”霍予珩抽出一只手,隔着吧台抹掉黎冬脸上的泪,继续说了下去,“后来我们有几年没有碰面,再碰面时她提醒我不要毁掉无辜的女孩。”
无辜的女孩,指的是她吧?
可是霍予珩怎么会毁掉她呢?
她心疼地握紧了霍予珩的手,“你没有毁掉我,相反,你知道如何尊重我、爱我。”
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霍予珩回握住她的手,却依然没有看她,他面色平静,只是这次沉默得更久,再开口时声音更哑,“我父亲是偏执人格,他对我母亲有极度强烈的占有欲,会猜忌她和其他男人的关系,想把她锁在自己身边。我母亲说我和我父亲一样,只是我比他更擅于伪装。”
“偏执型人格并不一定会百分百遗传,”黎冬在此时开口,“你母亲不能凭空猜测——”
“我确实,”霍予珩低声,艰难地承认,“不止一次产生过把你锁在我身边的念头。”
“你不在我身边时,我非常难受,需要不停地转移注意力。”
黎冬的手心出了汗,依旧紧紧握着他的,“但是你没有这样做。”
她的声音很轻,“所以你制定了一个月的期限是吗?”
“嗯,这是我给自己制定的期限。我需要你爱我,所以你离开纽约去保护区时,我要求你一个月回来一次,你主动回来,会让我觉得你其实是在意这段感情也在意我的,你只是为了你的事业暂时离开,我不能干预你的事业,不然,”他笑了一声,“我和我父亲没什么两样。”
黎冬喉咙干涩酸胀,这些事情已经过去,她没有说你可以早些跟我分享你的感受我会和你分担这样的话,人的许多悲苦只能自渡,像她不再执着于追求一段幸福安稳的婚姻,只要幸福就好,像霍予珩需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证明自己和父亲不同,跃过心里的天堑。
只是在想到她曾经提起婚姻时他或许也曾期待只是更多的是恐惧时一阵心酸。
“你做得很好,”黎冬微笑着,声线温和得像是在夸奖一位小朋友,“你看,你和你父亲完全不同。”
“你怎么,”霍予珩的左手被她握住,右手手肘撑在桌面上,掌心托住额角,偏过头看着她,“对我这么包容?”
“因为我爱你呀,”黎冬笑着,“就像你也爱我,你包容我,也在克制地爱我。”
霍予珩眼眶发酸,右手放下来紧握了下她的,仓促地别开头,喉结很轻地滑滚,“知道这些后你不怕我吗?”
“我其实,现在偶尔也会有这样的念头。”
我还想做你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我知道我现在不是。
黎冬握着他的手,“你从来没有让我感觉到过害怕。”
“你现在怎么样?”她有些不知道怎么问,“其他那些……”
“我现在很好,”霍予珩考虑半刻开口,“最初是靳行简和姜茉分手后有段时间状态不好,陈颂年拿了一套精神心理科的问卷给他做,怕他起疑,也给沈怀京纪二每人一份。”
这件事黎冬知道,靳行简的问卷没有任何问题,倒是沈怀京轻度抑郁的事让人怀疑那套问卷的可信度。
“当时我在沈怀京那,他的那份是我做的,”霍予珩的声音落了下来,“出结果后他来找我,我说是随便填的,重新填了一遍,他确认没问题才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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