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燃丹青_董无渊【完结】(162)

  “也不是谋杀。”

  “是复仇。”

  “就像你要抓住常家的把柄、杀了谋害你母亲的靖安大长公主一样。”

  “我和水光,也在为惨死的母亲复仇。”

  “我姓贺。”山月眸色闪动:“我不叫柳山月,我叫贺山月。”

  山月告知以真姓实名,好似在伸出手来,重新认识对方。

  薛枭猛地抬头,眼前的一切急剧地蔓延,万物生长,枝叶拂堤,似有一腔话迅速蓬勃,几欲冲口而出。

  山月眸色不再闪动,而是眼波微垂,迅速避开薛枭灼灼的视线:“当了这样久的盟友,如今才以真面目示人,实在很是对不住你——”

  说正事,最安全。

  山月紧跟着添了一句:“若是方便,我想去天宝观会一会常豫苏。”

  盟...盟友...

  仍是盟友。

  薛枭喉头微动,胸腔之中万物回缩,但面容却未有丝毫改变,甚至声音放得更为轻柔:“可。先驾着车去京师逛一圈,再至天宝观——叫大家伙看看咱们薛夫人两耳不闻窗外事,清白单纯地活在京师城。”

  第200章

  一架马车自薛南府驶出,率先驶向观案斋,黄栀携秋桃入内买了两张折扇,另定了一套价格远超山月素日使用的砚台和纸墨,且指定送去薛南府。又在城中转了一圈后,才至一处小巷重而换了一驾小些的马车,出京师城门时拿的是萧珀的名帖,马车再至一处寺庙,又换一架更为逼仄的马车。

  马车太过拥挤,窄得像一条挑菜的扁担,一人一头将扁担压实,再容不下第三人。

  山月与薛枭面对面坐着,山月左肩尚无法承力,只可半仰着,膝盖不可控地倚到薛枭的身侧。

  六月盛夏,肌肤隔着两层薄薄的棉纱挨在一起,像枯草与火石,灼得膝头的皮肉,比左肩皮开肉绽的伤口还疼。

  山月低垂下眼,努力撑起身子,将膝盖移远些。

  动作都在暗中进行,像悄悄搬动过冬坚果的松鼠。

  对面的人却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动作行云流水,在低矮车厢里半弯下腰,转过头,一下由对面落座在山月身侧。

  扁担瞬间失衡,几欲倾斜。

  薛枭目不斜视,安静坐在山月身侧,狭窄车厢之中,来自六尺男儿的压迫感无声地蔓延开来——薛枭并不算魁梧的身形,至少较之武将出身的常家老少爷们儿单薄瘦削很多,但他绝不是瘦弱,他身量极高,肩膀尽数展开,可将山月完全遮挡住,因天气炎热而挽起的衣袖,恰好露出遒劲的、修长的、深凹下去的小臂筋犍。

  山月反应不及,却反被薛枭探手,一把稳住闪躲的肩头。

  男人掌心滚烫,实打实地握住山月的右肩。

  锋利果决的侧面,自鼻尖虚虚擦过。

  此时不似枯草与火石,却像红尾鱼与随流波动的水藻,水藻轻飘飘地、若有似无地拂动着小鱼的尾鳞。

  “靠过来。”

  薛枭微微抬起下颌,目光真诚坦白:“靠着我,若是滑下去,你肩膀新伤开裂又添一重,不划算——”

  薛枭一顿,不孝鸟大人唇角绽开,瞬时笑得人畜无害:“盟友嘛,结盟嘛,如东吴与之蜀汉,盟好既立,摩肩接踵,同仇敌忾,共御曹魏——危难时不予人依靠,还叫什么盟友?”

  山月斜眸瞥了眼薛枭,张口欲反驳,却不知如何切口:你能说他不对吗?

  山月眼眸压低再抬起,流转波光之后,红尾鱼短短的、谨慎的尾鳞,终于安静了下来,顺着水流的方向,轻轻地搭在了绿油油的、和顺的水藻上。

  天宝观与前几月无甚差别,大隐隐于市,唯一不同的是此次五黑犬追风看到山月如见隔了三秋的老友,从观内一路蹦跶到地下,大脑袋来回蹭山月的衣角裙摆,蹭完再抬起狗头,舌头一伸呼呼吐气——合着还把自己欢迎累了。

  山月向来与动物不甚熟稔:得益于天桥卖艺的经历,那只同僚猴子日日抢她稀饭和馒头,实在并非什么暖心愉悦的回忆。

  但薛枭的几只动物,她都很喜欢。

  白羽鹦鹉雪团和善又漂亮,大黑狗追风憨厚又忠诚,但都有一种特质:热情。

  山月笑了笑:“你养的,与你,性情上倒是南辕北辙。”

  薛枭低头,那只傻狗正看着山月张嘴仰头流口水,尾巴“咚咚咚”地来回打墙,一下子就明白山月言外之意,抬起眼眸,语态平静:“他们只对你如此,对别人,与我如出一辙——毕竟我们是盟友。”

  话声无波无澜,却经不起细细推敲。

  但山月也无法反驳。

  她只隐约觉得她那句“盟友”,像触发了薛枭的什么开关似的,原先还罩着一层纱,如今是纱也不罩了,明目张胆地袒露在外头,叫人觉得不对,也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

  追风送到地牢,四爪并用小跑回去坚守岗位。

  熟人疾风早已候在地下,探出身子打灯笼,哭丧着一张脸:“夫人——”

  山月浅笑颔首:“疾风。”

  “您走这道——常家的被押在最里头。”

  薛枭接过疾风手里的灯笼,侧身横挡在山月跟前,将腾腾闪烁的火光隔绝在身前。

  山月在地牢嶙峋陡峭的石壁上看到了火光跳跃的影子,她心头却未曾涌起丝毫惊悸。

  她不怕火了。

  那日在秋水渡,她自滔天火势中,与水光一同活下来后,她便不再怕火了。

  这个发现,叫她欣喜。

  山月略抬了抬下颌,移开眼眸,压低声音:“莫责疾风过甚。”

  薛枭目不转睛地在前带路:“我为何要责他?”

  甬道长深又黑,拐过壁脚,又是一溜更深的甬道。

  “论根子,错处在我。”薛枭沉声:“我自诩纯臣,自筑窠臼,于人上,不愿经营过多,致麾下之人参差不齐、零零散散,疾风未受过严格约束和规训,我从未以幕僚家臣之求待他、练他,他又怎能突然能干机变?”

  山月步履缓慢,眼眸却不可抑制地瞥向薛枭:沉稳、果敢、自洽、强大、能够扛事——他符合她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权者,所有想象。

  “那现在呢?放疾风至天宝观,是为育他、练他?”山月问。

  薛枭行止流畅却极好地只距山月半步之遥,他侧身推开一扇沉重的铜门,声音极轻:“是。如今盟友众多、拖家带口,纯臣一路不好走通了,务必要以后事计——疾风、落风、乃至府中众人,皆要打起精神来了。”

  盟友...

  山月抿了抿唇:她到底为什么要说“盟友”这个词!

  铜门大开。

  山月迅速回眸。

  这是一处单独辟出的暗室,比素日就寝的厢房更大些,但岩壁上只点了一支火把,暗室内昏黑迷蒙,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和隐约的方位。

  比视线清晰的,是嗅觉。

  极重极重的血腥味,像生了锈的铁锁,还像沤在泥塘的土肥。

  让人几欲生呕。

  薛枭侧身,微不可见地佝腰,为山月让出一条道来。

  山月踏步,先行入内。

  薛枭在其后,将灯笼高高打起。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双手双脚张开,被铁链束缚在岩壁之上的犯人,抖了抖肩膀,脸部下意识躲避亮光,但眼睛却不可抑制地张开,未有丝毫阻碍地看清了来人。

  “...是你——”

  一股气从常豫苏的腰间,直冲上脑,代替水米,为他提供力气。

  “你这个贱人...”常豫苏狠啐出一口血水:“你和那个医妓是一伙的吧?噢,不!不!你、医妓还有这条疯狗,你们是一条船的贱货!你们做老子的局!”

  岩壁旁守着的两个玄衣精壮男子,立时执鞭上前。

  “给我。”薛枭制止他们。

  男子将浸了辣油的长鞭,双手呈递到薛枭跟前。

  薛枭单手拿起,交到山月手上:“可会使鞭?”

  山月目光紧紧盯住吊在半空的常豫苏,右手紧握长鞭把头,朝天一扬,鞭子破空发出“嗤咻”的响声。

  横鞭落在肉上,辣油顺势浸润进裂开的伤口。

  常豫苏没有痛感,只将嘴裂开最大:“打!打!朝老子脸上打!老子天生神力、无痛无苦,是神仙钦定的武状元、练家子!你们手段就这么点儿?!你们有本事把老子肉割了!把老子头砍了!老子算你们有种!”

  他天生不怕痛,就算是陷在了暗牢里,这群蟊虫又能奈他何?

  难不成,真把他杀了?

  常豫苏哈哈笑,牙齿上还沾着血丝,眼睛鼓得跟两只铜珠子似的:“你们敢杀我吗?你们把我抓进来,我爹娘知道吗?大长公主知道吗?崔家知道吗?圣人知道吗?”

  “常家五房三代,我是唯一的男丁!”

  “我爹铁保我!我爹保我,崔家在北疆也要保我!大长公主也要保我!皇帝那病痨鬼还欠着大长公主的从龙重功劳,他在大长公主前,腰都挺不直的!你薛枭做他的狗?——哈哈哈哈——你还不如现在就把我放了,我让你做我的狗!我给你骨头吃吃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爽文 复仇 古代言情 女强文 董无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