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燃丹青_董无渊【完结】(233)

  那个连话都不会说,却独得父亲钟爱的婴儿。

  徐衢衍垂下眼眸,唇角那抹得体而温润的笑,在暗处渐渐僵直。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马车停靠太庙东侧偏门,二人自僻静处入内,时辰果然掐得很准,二人借由太庙高耸的红漆立柱,一路避开夜巡的侍卫,由徐衢衍领路入太庙最深处的寝殿,黄琉璃瓦庑殿顶,九间大殿,遵循“昭穆制度”排列帝后神牌。

  水光身形灵活,趁檐下烛光扫视殿中牌位与画像,满殿堂都差不多的老头子!

  她分不清谁是昭德帝!

  水光侧过头问:“可有那昭德老儿?”

  徐衢衍眼神落在六十四金丝楠木高柱的最后,轻抬下颌:“最深处。”

  水光立刻回身阖门,再踮脚掩窗,半蹲下身,透过窗棂掩合的细缝往外看,换班的侍卫已秉着剑向远处走去,水光埋下身迅速向里疾步小跑,一边快走,一边转过头压低声音招呼徐衢衍:“...跑快点!你刚吃了人参,咋还一副病怏怏的样子!”

  他是吃了人参,他不是变成了人参。他没办法在一夕之间,就变成精干的、绑着红头绳到处跑的人参娃娃...

  徐衢衍捂住胸腔,加快脚下的步子,紧跟在水光身后。

  “唰——”

  鞋底滋拉青石砖地的声音。

  水光猛地停下,人站在昭德帝的画像前。

  画像中的老头,跟其他老头儿长相类似,两腮没肉,所以死得早,头发有点偏灰,所以像顶着一头香灰似的,身上衣裳倒是昂贵,不晓得贅字披的是什么动物的皮毛,不像他穿衣裳,反倒像是动物脱了皮附了这老头儿的身。

  啧。

  看着叫人难受。

  水光盘腿落座,从怀里抽出一张纸,再三仔细读了一遍,确定自己牢记无误后,才起身踮脚把纸角靠近烛火,火焰燎在纸上,没一会儿就烬成了一抔灰。

  水光深吸一口气,转身问徐衢衍:“你对这昭德老儿,感情如何?”

  啊?

  徐衢衍尚在吁吁喘着粗气,听此一问,又怕暴露,闷出一声:“嗯?”

  “他不是什么明主,你不能对他也忠诚吧?”水光歪着头探看徐衢衍脸色:管他忠诚不忠诚,人都到这儿了就得干!

  “你背过身去!”水光发号施令:“不看不难受!”

  徐衢衍虽不知其何为,身体却自有主张地背过身去。

  水光未有迟疑,当即手脚并用爬上供奉香烛的龛笼,踮起脚,一手攀在金丝楠木柱子上,一手直直地伸长出去,嫌布鞋打滑,水光索性蹬脱鞋子与袜子,赤脚攀在柱子上,像在山中挂在藤曼上荡过水潭一样,她试了多次,终于抓住高高挂在墙上昭德帝画像的卷轴!

  水光猛地一扯!

  画像砸落在地,堆叠在一起,如层叠累积的卷册!

  “砰”地一声!

  水光自柱子上跳下,一把将画像提起,精准地摸到昭德老儿画像右手垂下之地!

  “刺啦——刺啦啦——撕——嘶嘶——”

  是绢帛撕裂的声音!

  徐衢衍猛地转过身来,便见昭德帝的帝王画像已被这力大无穷的小姑娘果断地撕开了一个大大的豁口!

  不论是非功过,帝王皆应有传世画像,以供后世瞻仰评判。

  徐衢衍瞳孔猛然瞪大,满是惊愕:“你这是——”

  话音还未落定!

  便见一张薄薄的、明黄色的绢帛,自豁口轻飘飘地,在空中旋了几个转儿,落在地上。

  水光十分灵巧,眼疾手快地佝身一把抓住,待看清绢帛上所书,小姑娘愣愣地抬起头,又愣愣地低头再看。

  徐衢衍敛起衣角,三步并作两步走,行至水光身侧。

  绢帛上,自左至右,是一串极致风流漂亮的字迹。

  “从来帝王之治天下,未尝不以敬天法祖为首务。敬天法祖之实,在柔远能迩、休养苍生.....寿王皇四子衢衍,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即遵典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昭德三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

  是昭德帝留下的传位诏书,绢帛上印有玉玺大章。

  徐衢衍指尖微微颤抖,抚过“寿王皇四子衢衍”短短七字。

  第282章

  “这...这是传,传,传位诏书?”

  水光舌头都打结了,哆哆嗦嗦地加了个“吗?”字。

  她看到活的传位诏书了吗!

  戏本子里,传说中的传位诏书?!

  这绢帛,薄薄一片,明黄色的,折成两叠,正好塞在画像中间。

  “是。”

  徐衢衍喉咙似乎溢出一声低鸣,嗡嗡的,夹杂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是。”

  他又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

  徐衢衍不解。

  太多疑问。

  为何会有遗诏?为何遗诏藏在昭德帝画像中?此事还有谁知晓?

  还有最大的疑惑:先皇为何会选择他?

  有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念头,卑微地缓慢地,攀升上心头:或许,父皇也一直默默关注着他?认可着他?

  “宫中明明传闻,先帝并未留下遗诏,是,是季皇后硬将当今圣上推上皇位的...”

  水光手里攥紧那张薄薄的遗诏,:“如此看来——昭德老儿蛮喜欢这个儿子的嘛...”

  喜欢?

  是喜欢吗?

  是因为喜欢才立他为帝吗?

  徐衢衍喉头颤动,目光仍旧紧紧钉在水光手中的薄绢上。

  是因为父皇知道他自四岁起,便每日卯时晨起读书吗?是因为父皇知道文华殿每月例考中,他总能超过比他年长的堂兄与伴读?是因为父皇知道...他会是一个人人称颂的好皇帝?!

  年轻的帝王瞬时惶惶,眼底深处涌上一层稀薄的雾气,酸涩意味让他险些以为自己的鼻腔陷溺在深海浪潮之中。

  徐衢衍胸腔剧烈起伏,贴合他身形,剪裁得当的服制掩藏不住他的失态和激动。

  水光不明所以,歪头看他:怪不得人家能干到皇帝身边去呢...这皇帝不急太监急,先皇帝之忧而忧,后皇帝之乐而乐,就冲这张脸...咳咳,外加这份赤诚的忠心!他不发达谁发达!

  “明官...明官?”水光唤道:你别激动了!赶紧拿着这玩意儿去升官发财吧!——等等,太监能封爵吗?吴敏那脆哨,好像就是天花板了?

  遗诏上还有些字迹看不清楚,被小姑娘不算白皙但修长的手背挡住了一小片。

  “我,能给我看看吗?”徐衢衍轻声问。

  他想看全乎。

  他从未同父皇说过许多话,每年便只有那么三五句,无非是在季皇后千秋节上“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老四不错,又长高了”,又或是在春礼“老四不错,长壮了点”...自他十五岁太子阿兄逝世,他肺疾开始严重,便再也没有长高过了。

  或许父皇在遗诏上的言辞,不会这样敷衍。

  水光大方将遗诏递给徐衢衍:“给,小心点儿啊,你发财,我升官,全靠这玩意儿了。”

  徐衢衍接过,埋头看,方看到刚才缺失的那一片。

  在细数完昭德帝数十载功德,提及他“四子衢衍,谦卑顺从,善听纳谏,于先皇立政之纲,拳拳服膺,无有片言更张之念”...

  徐衢衍一目十行看过,眼神如利刃剜过薄薄的绢缎,好似眼锋将其撕碎扯烂。

  他愣在原地。

  除却奔涌上头的怒火,再去其他的情绪。

  选他,是因为他卑微顺从,耳根子软,容易被人掣肘,对于昭德朝的立政纲要,不会擅自推翻,更不会有改弦易张的念头...昭德帝意图重振士族门阀,若遵从这遗诏,他便要受靖安拿捏,生生将权力拱手让渡给那些不事生产的江南士族!

  不是认可他!

  不是喜爱他!

  更不是对他给予厚望!

  选择他,仅仅因为在他的父亲,昭德帝眼里,他是一个软弱如鼠,方便操控的傀儡!

  徐衢衍手紧紧攥住绢帛遗诏,薄薄的绢绸快被撕扯成丝缕,他将头埋下,眼底的雾色一点一点消散,所有神色迅速凝结为无言的阴郁和隐晦的愤怒。

  他的怒气不是火,是兜头一盆冰水,凉阴阴地浇下来,顺着脊梁骨往下砸,激得人心里直抽。殿中那顶悬空的更漏,沙粒“滴答”的声音忽然放大了,钝重地敲在耳膜上,一声一声,仿佛在给什么催命。

  水光有着小动物般的敏锐,她能够感知到刚才“小方”的激动,也能感知到他现在无声的愤怒。

  是咋了?

  水光不解。

  但她没问。

  小方若想说,自己就说了。

  她只需要帮他从情绪里拔出来。

  “...左右找到这遗诏,就是好的。”水光碎碎念,声音清脆:“这还是我姐姐发现的呢——她入宫给太后太妃们画画,内监们带她来看先帝爷的画像,她告诉我,所有画像都是左手下垂,只有昭德老儿是右手垂下...光从窗户透进来,昭德老儿右手下方的光影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宣纸是一层一层堆叠起来的,若想在里面夹带纸张,不是什么难事..她便叫我来看看,能藏在皇帝画像的东西,不是顶天的好东西就是破天的坏东西,拿在自己手上都有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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