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燃丹青_董无渊【完结】(243)

  水光只能透过枝桠的缝隙与低矮的飞檐,隐约看见红漆廊柱间掠过一道白毛儿长影,那影儿细长,脸正好被树杈子挡住,只能看见那抹长毛白影,走得又疾又快,跟后面有鬼在追似的。

  水光再定睛一看。

  可不就是有鬼追着吗?

  她那缺德姐夫紧随其后,和前人的距离,被牢牢控制在三拳之内。

  水光努努鼻子,哼哼唧唧地拐过廊角,正好见秋桃小心翼翼地把一套彩釉茶具精心擦拭后,目不转睛地转移至一个精美油润的红木匣子里。

  水光好奇盯梢,直到秋桃走远,才跳了两步抱住姐姐胳膊,头一埋,跟水獭洗脸似的,身上沾满姐姐气息后,水光才空下来关心来人:“谁呢?穿得跟个大耗子似的,那白毛儿蹿得——我鼻子都发痒了。”

  经此一面,山月对永平帝印象着实很好:温和、明白、聪明、容忍。

  故而,对于妹妹骂当朝皇帝是白毛耗子,山月戳了戳水光的额角,微微责备:“谨言慎行——皇帝微服私访,用过的器具均应精心收捡,奉上供台。”

  水光吃花生,花生皮黏嘴,砸吧砸吧能好点:“皇帝来了?皇帝来干啥?吃瓜子花生?”

  山月想笑,但理智告诉她别笑,笑会助长水光的傻贫嘴:“刚说完谨言慎行——”

  “我知道我知道。”

  水光“啧”一声:“我在宫里头澡都不敢洗,就怕被发现是丫头,说话恨不能低八声!每天除了吃饭张张嘴,还能跟谁说话?噢,在师父跟前也能说道说道,噢,还有小方,噢,小蚯蚓也不是胡说八道的人,噢,吴敏虽然讨厌但也不害人——”

  刚还惨到没人说话,这一数,这人快凑成一桌了。

  山月:...

  水光“哎哟”一声:“您放一千个心,你妹妹聪明着呢,在家说话,和在上勤的地方能一样吗?”

  水光蹭蹭蹭。

  妹妹没洗澡的脸油都是香的。

  山月双唇高高挑起,笑得牙齿露在外头,快染上风寒。

  薛枭送永平帝归来,便见这姐俩腻歪在一块儿,一个被猪油糊了喉咙、一心夹嗓子装乖,一个被猪油糊了心眼、只认自家妹妹是全天下顶纯善顶乖巧。

  “姐姐,我要挨着你睡。”水光“呜呜耶耶”:“前两日太庙着火,我怕得要死。”

  薛枭后脑腾地升起一团黑雾:那他睡哪儿?

  还怕得要死!?

  前两天,是狗在太庙的柱子上荡秋千呢!?

  山月摸妹妹头顶,温柔愉悦:“好,见天冷了,我把收着的羊毛被褥拿出来,又轻又暖和,再把屋里烧得热热的,扔两个红薯到火灰里,又香又甜。”

  薛枭后脑那团黑雾快要凝成实体了:什么羊毛被褥?什么红薯?他陪睡了这么多回,床上、马车上、假山上、湖边、树上...他凭什么一根羊毛都没捞到过!?

  水光一声欢呼:“耶——”

  话回到前头,说起小方,山月有话要问:“那位小方,可是与你一道发现传位诏书的方内监?往前从未听过御前有这样一位人物。”

  水光笑嘻嘻:“小方不错的!人好,温和,脑子也灵光,家里也惨,爹不疼娘不爱,好容易有个养母,刚把他带大就过身了,好赖两个兄长对他都不错,谁知长兄也死得早——”

  水光摇摇头:“他如今位高权重,是麟德堂头一号大监,说起来,也是条可怜虫。”

  薛枭越听越觉得耳熟。

  爹不疼娘不爱,有个养母,长兄早死,看上去光鲜,实则可怜...

  永平帝?

  薛枭又陡然想起永平帝说起“两姐妹,命途多舛”时怅然若失的神色——这样的神色,他太熟悉了:他对山月,第一是怜,为何怜惜?是因为爱。

  薛枭猛地侧眸看向永平帝出门的方向,半退一步,疾风上前听命。

  “去查麟德堂那位方内侍,出身、履历、画像——”

  宫中凭空多了个人,并不稀奇。

  水光不也是凭空多出来的吗?

  可凭空多个人,常常伴随着不可言说的秘密。

  疾风低声应“是”,转身欲离。

  薛枭将其唤住:“此事查明前后,均不可对夫人泄露半个字。”

  开玩笑。

  谁敢动水光,山塘街山月妹拿刀砍谁,就算是白毛耗子,亦无所畏惧。

  第293章

  水光攒了三天沐休,薛枭就在湖心亭睡了三日。

  直至第四日,水光回宫上勤,才将西厢完璧归薛。

  水光走时,两姐妹凑一块儿丁零当啷说了可多话:当然,多半是水光巴拉巴拉说,山月含着笑听。

  老槐树下,小妹妹翘着腿,躺摇椅上,一边吃橘子一边眉飞色舞地讲故事,讲嫔妃身边的大宫女嫉妒小丫头眼睛漂亮,就趁小丫头睡着把人家眼睫毛用火柴棍烧了干净,还告诉太医是小丫头不爱干净眼睛长了虫;

  讲太医院看上去正直体面的年轻大夫,实则是背地里告所有人黑状的两面派;

  讲师父林院正人老实,被下面的人挑拨给淑妃开了苦药,淑妃仗着家世好,一碗药直勾勾泼到林院正脸上...

  水光挑出橘子白鸦鸦的经络像梭面条子似的单吃,总结道:“...宫里全是贱人,得好好吃点下火的。”

  前朝有名画,名为“五鼠记”,专画老鼠。

  山月为记牢老鼠形态和神色,将老鼠关在密闭的匣子中,透过琉璃罩子观察数日:当老鼠被关起来时,会变得暴躁易怒,攻击同伴。

  低智的鼠类,尚且难以抒解被困的憋闷,何况人?

  人,在封闭环境中,会生出虚妄,虚妄则生出空洞,空心人自然无是非约束,便什么都敢做。

  水光翘着脚,脚背高高抬起,翘在膝上轻轻巧巧地、不知按那一曲旋律点脚尖,皮肤被冬日难得的暖阳照耀着,像风吹麦浪,闪闪发光。

  人嘛,总是活几个瞬间。

  难挨的时候,能帮你撑住。

  比如现在。

  驴车“咕噜噜”转动,车厢简陋潮湿,木头像泡在鱼池里很久,浸满了鱼腥味和湿哒哒的潮气。

  鱼腥味?

  山月眼睛被黑布死死罩住,双手背在身后,两只手腕被绳结紧紧绑住,嘴被塞进一团废布:祝嗣明新画现世,就在一个时辰前,她独自出府订画,刚拐入小巷便被黑布蒙头,一记手刀砍在她脖颈处,再睁眼时,便已在这架破败不堪的驴车之中。

  黑布很宽,把女人的眉眼与山根遮了个干净,唯留下小巧挺翘的鼻梁和颜色淡淡的微微上翘的唇峰。

  身侧的高瘦男人随手捞起块破布,团了团,便预备塞进山月的嘴里。

  “啧,别塞。”另一个矮胖男人斥一声:“这娘们嘴好看,老子还想多看会儿呢!”

  高瘦男人笑嘻嘻地把破布扔到同伴身上:“疯狗知道了,不砍死你!”

  矮胖子肩膀一甩,躲开破布,从喉咙深处咳出一口痰来,狠狠啐到木板上,手一抬就冲着山月的腰肢去:“疯狗?只要疯狗今天敢出现,铁定叫他回不去狗窝!”

  山月身形向后一躲,恰好躲开咸猪手,语声极淡:“二位自重。若谁手脚不干净,我便是死,也要把你带下去——大长公主别的不好说,至少绝不纵容麾下奸淫女人。”

  矮胖子猪手一滞,瞳孔惊恐:“你,你怎么知道绑你的是殿下!”

  若非她给机会,如今,靖安连她一根毛也碰不到。

  山月微微抬起下颌,鼻腔在黑布的缝隙中,鱼腥味渐渐清晰浓烈,这趟驴车驶向何处,无数个答案在她脑中穿行:鱼腥味?京师未有大江大河,王公贵族食鱼,多从京师周遭订购。此驴车必是借送鱼鲜入京再出京。

  可是往秋水渡去?水光初入京时呆过的地方?

  ——还是他们一开始猜测的京郊西北处冀州契县?契县巡城司巡检这个月应服用“牵机引”解药,为活命,他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打开城门,将一大批人送入城。

  而契县有什么?

  山月记图,过目不忘。

  辽阔的舆图在山月的脑海中缓缓展开。

  向东,再向东一些。

  好了。

  答案明确。

  契县东南角,即为黄桦渡。

  入海渤湾。

  隆冬时节,是海产最为丰饶的时刻,京中贵人自契县订海虾、渔获,驴车出入京师,并不打眼。且载满渔货的驴车通常气味难闻,一路过去,各城池守城的兵士并不会仔细检查,自然通行顺畅。

  想明白了,黑布眼罩之后,山月缓缓舒出一口长气。

  许是山月的威吓起了效用,又或是靖安大长公主约束手下的力度太强,一路太平,过京师四门后,驴车转至马车,赶路的速度便提了起来,不过第二日暮晖临时,马车一路向上盘旋攀爬,至山梁脊背处终于停驻。

  海岸之内,山脊之上,悬崖之下,便是一望无际的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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