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燃丹青_董无渊【完结】(98)

  是,今日那苏老娘不知从何处搜罗了二十来个丫头小子送进南府,南府门口熙熙攘攘的,一天都在忙。

  祝氏听到薛枭吃了药,不由松了口长气:只要连吃五日,那薛枭就开不了口了,他那具躯壳算是全落到柳氏手里、落到她手里了!

  但在这之前,切不可掉以轻心!

  “何五妈呢?可翻找出了何五妈的卷宗?”祝氏连声发问。

  山月赶忙摇头:“侧水畔文书很多,但我,我,我不敢翻弄,他没喝完茶,我怕那药劲不显露,并不敢进去...”

  山月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什么:“只,只是...”

  又不说出口来,摇摇头:“许是我听错了也未可知。”

  祝氏急得一把掐住山月的肩头:“快说!”

  个小贱蹄子,还跟她玩上欲擒故纵了!

  又长又尖的指甲隔着衣裳使劲儿,春天过了一小半,原本就暖和起来了,衣裳褪去两件,穿得单薄了,一用力那指甲就快要掐进肉里。

  山月“嘶”的一声:“疼...疼...”

  “说什么了!”祝氏根本不在乎山月疼不疼,若是这下贱蹄子没用处,她不介意把这贱人的脸塞进油锅里,到时只会更疼!

  山月连连向后退:“我听,我听御史大人,哦不,薛枭,跟那个落风说,明日要偷偷将何妈妈从御史台转到香山东郊...好似何妈妈吐了好些人出来...我隐隐约约听见有什么公主...镇江府...下河头村...”

  祝氏手一软,手便一下砸到四方几桌上。

  当今圣人潜龙行宫,便在香山寿庆院...难不成是圣人要避开耳目,自己亲审!?

  何老五究竟说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一个恐怖的念头钻进她的脑海:难道是那件事!?

  不,不,不,不可能。

  没有人敢将那件事宣之于口!

  而且,而且,她自信何五妈,不可能背叛她的呀!

  怎么可能呢!?

  她们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可能背叛她!?

  她向来待何五妈不薄啊!

  祝氏沉下心神,眉梢一搭,看向山月:“你确定你未曾听错?!”

  山月瑟缩地肩头一耸:“...啊,那许是我听岔了也说不准...”

  又惧又怕地连连摆手:“夫人便权当作没听我说过罢!”

  祝氏喉头一梗,后槽牙紧含住,咬牙切齿道:“说了便是说了,没说便是没说,含含糊糊不成体统!我再问你一遍,若还拿不住个准信,喂那条疯狗吃的药,我手里还有许多,我不介意也给你灌一碗!”

  山月被吓得一抖,两行泪“唰”的一下便砸下来。

  山月“噗通”一声跪地,哭道:“我,我,我真的记不得了!薛枭说话声音本来就低,又相隔甚远,我,我听不清醒...”

  山月像想起什么来,如抓到一把救命稻草,一把扯住祝氏衣角:“您若存疑,不若明日就在城墙处蹲守,看看有没有御史台的马车出城,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

  祝氏一脚猛踹山月的右手:“蠢货!既是悄悄审讯,御史台的马车又怎会堂而皇之地驶出城去!”

  等等。

  祝氏想到了什么。

  如果当真圣人亲审,何五妈在御史台受刑多日,必定蓬头垢面、腐臭不堪。

  薛枭不可能带何五妈这种小角色前去行宫面圣。

  只会在行宫外,寻一处僻静之所中转等候!

  庆寿行宫外,恰好有一官驿!

  祝氏眼神一眯:“你快回去,趁他还在昏睡,翻找一下他身上有无驿站厢房的房号与钥匙!”

  她不信何五妈会背叛!

  就算何五妈背叛了她,她也必须知道何五妈究竟泄密泄到了什么程度!

  第124章

  京师出城郊,向东三十里就是香山。

  香山脚下,沿山绵延而建,建成了一座白墙红瓦的皇家院落,即为庆寿行宫,原为宗室避暑行宫,而后被先帝赐给寿王为别院,寿王登基为帝后,又将别院重挂匾额为“行宫”。

  行宫之外,官驿静藏于偏巷之中,门口站着两个黑衣蒙面侍从,侍从双手抱胸,低头看地,浑身看不出任何特征,只有一双犀利的眼睛露在外面,如鹰隼般观察路过的行人。

  马车之中,山月攥拳的手紧了又松,带着哭腔:“...这,咱们如何进得去?若被发现了怎么办?夫人,我们先回去吧,回去再从长计议...”

  祝氏抿了抿唇,语声狠厉:“被发现便被发现!若她什么也没说,我便是来看我自己的忠仆,便是告到太后处,我也只会落个有情有义的好名头!若何五妈开了口...”

  那她釜底抽薪,及时把危险遏制在摇篮中,亦自有人保她!

  便是这般想,胸腔里都一抽一抽地疼。

  那是何小五呀。

  那可是何小五呀。

  便是没了亲娘,没了活着的指望,也陪在她身边的何小五呀...

  最好是没说...

  若是没说,她便是撞破了那层天,也将小五救出来。

  祝氏微垂眸,将手揣进袖中,死命攥住备好的那只玉瓶。

  山月目光从祝氏向袖中缩回的手一扫而过。

  ——至于如何进去?

  祝氏淡淡地斜了眼山月:“瞧好了。‘青凤’经营多年,绝非一个空虚架子,便是紫鸾殿,拼了老命也是可闯上一闯的。”

  马车在官驿不远处被拦下。

  车夫谄笑:“...苏州府进京,在此宿一夜,还望官爷放过。”

  守门的侍从:“走走走!今日有要事,官驿并不营生!”

  车夫忙递过去一封通关文书,顺手抹了两袋碎银,朝车内努努嘴:“关北侯家的舅家,身上有诰命的...常家...”

  常家难缠,京师共识。

  一代接一代的关北侯均为脾性暴戾之辈,如今的关北侯世子更是出了名的难缠,在京师一言不合便出手狠揍,一时失手犯下的人命两只手数不干净。

  关北侯几乎时时跟在这个儿子身后擦屁眼。

  侍卫对视一眼,伸手看了眼通关文书,抹下银子,头一偏:“侧门去,在里头不许乱走,晌午过后便可出门。”

  车夫连连称是。

  车厢内,祝氏眉眼平静,看了眼山月:“且熬着吧。待二十年后,依托‘青凤’,你亦可手眼通天。”

  语气很淡,但暗藏着得意洋洋。

  山月畏畏缩缩地耸着脖子应了声:“是。”

  随即缓慢地向后一靠,将面目隐匿在暗黑中:她不需要手眼通天。

  真正的猎手,只需丢下一个饵、设下一个局,甚至无需考虑怎么扫清障碍、将人拖进去,便自会有人手眼通天地往里钻。

  进了驿站便长驱直入如若无人之境,小厮埋着头将二人自一处暗门,带入最深处的厢房。

  厢房之内无窗,唯一的光,自高竖的榉木蒙着的麻纸处透过。

  何五妈蜷在角落。

  听“吱呀”一声,何五妈双目无神,缓慢地抬头看去,待看清是祝氏后,崩溃般哭出声:“小姐!小姐!”

  何五妈未如祝氏预测一般浑身是伤,只是神容憔悴,看上去略有些消瘦狼狈。

  山月见祝氏脚下一滞,明显迟疑了一瞬。

  “姑娘!姑娘诶!”何五妈双手撑地,哭着朝祝氏爬去,既惧门口的守卫,又急于宣泄内心的愤懑,声音低沉到抽丝喑哑,分毫不见往日夫人门前七品宰的张扬:“夫人!那薛嚣不是个东西呀!浑不是个人啊!抓了我去御史台,叫我关进一处身都扭不开的旮旯,每日只有几粒米、几口水...终日终日地亮着灯,无一人跟我说话...”

  何五妈确是许久未说话了,一番话卡了许久,看神态亦有些迟钝。

  “那个杂种!有娘生没娘教的杂种!”何五妈哭道:“竟敢这么对我!夫人!夫人!他是对您不敬啊!”

  山月微微垂眸,斜睨了何五妈一眼。

  祝氏弯腰,亲拂去何五妈脸上的泪,叹了口气:“...那逆子...”摇摇头,一副不说也罢的态度,话锋一转,又道:“他便这样对你?——”微微一顿:“只是这样对你?”

  只是把你关起来?

  没打没骂没用刑?

  上一个进御史台的臣工,被上了水刑,布浸湿了苦醋,蒙在口鼻处,据说御史台行刑的小吏出来后双腿都软了。

  对老臣工尚且如此狠辣,对你一个小小仆妇,竟只是关起来不给饭吃,不给水喝??

  祝氏语气中的质问,并未被尚在迟钝的何五妈听出来。

  满室皆是何五妈低低的哭嚎:“十几天呢!一连十几天都这样!我终日害怕得发抖,又不敢睡...”

  何五妈叨叨着直说。

  祝氏转身落了座,俯身佝腰,压低声音打断何五妈的哭诉:“你...可曾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何五妈一滞,双目圆瞪,向后一靠:“天地良心,日月可鉴!我这狗腿子待您一片忠心!我便是被关死!被饿死!也不能说出一句惹您嫌恶的话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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