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药师一听,不免是有些绝望,捂着脸后悔,“早知会是这般光景,老头子我埋在西域算了,那头说不准还有美人在我坟头跳舞唱歌,在这西北的黄土里,我图个什么?”
小徒弟就比较想得通,“师父你不是常讲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嘛,在这西北好歹算是埋在中原,四舍五入也是故乡了,算是落叶归根的。”
“我落你个头,老头子我还不想死。”老药师一巴掌朝他脑袋拍过去。
“你不要嚎了,救苦救难咱们没有那个本事,但活下来还是勉强可以的。”杜月棠已经简单折叠了个口罩,先给自己戴上,又给秦霄和七七留了,“虽说现在才下雨,但总归是夏日了,温度高,现在又潮湿,还是小心为上,别嫌闷热,命要紧。”
老药师看她此举,倒也没有半点怀疑,自己拿了一块来,也给自己的口鼻蒙上,“我以前在满是瘴气的老林子里找宝贝,这样倒是有些用,但也不是百分百的,我看咱们还是得赶紧离开这里。”
说到这里,看朝苏折风,“小折子不是说,这西北也不尽然全是如此,咱们走快些,那瘟疫发了,也追不上咱。”
秦霄拿着一口锅回来,小徒弟看得目不转睛的,满脸的震惊,“霄哥,这锅总归不会浮在水面吧?你怎么捞的?”
“记住位置了,用竹竿挑上来的。”秦霄回着,也如同杜月棠一般将口鼻挡住。
老药师和麦冬见了这口锅,也是十分的欢喜,“多一口锅,回头咱煮水也不用那样费劲了。”
他们一直都用皮袋子煮水,这个实在是太考究本事了,一不留神就怕火苗过大,一把将皮子给烧了。
如今得了这口铁锅,到时候烧水煮汤药,不知方便多少呢!
苏折风几个这会儿也后悔,“这一户人家,是咱们这一路走来,见过家里没完全空下来的。要是早知道会下冰雹和这样的大雨,咱应该早将这屋子里能用的翻出来。”
“哪里有这么多早知道?那照着这样说,咱们还不如多在西域待一阵子呢!不过说来都是命了,原本想从这西北抄近路,倒是避开了土噃的险境和内战,我还高兴咱们走这边算是走对了。谁知道这西北闹旱灾比预想的严重多了。”老药师说着,手里做拐杖的树枝朝着烂泥里捅了捅,“咱们这运气也不知算不算好,现在下雨了。”
“不要琢磨了,如今这普天之下,我看哪里都这个样子了。”杜月棠按了按太阳穴,就算是大乾,现在还不是一样?
不过让她没有预料到的,土噃竟然也打起来了,赤杰倒是解决了他家的事情,可其他的土噃领主却将他的数十座山头给占了去。
听说只那些个山头上,每年就不知道能给他挖多少虫草呢!
所以土噃那边打起来,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而且西周那头,这半年里换了三位君王,也不安全。
如今也就是西北和土噃边上的永夜稍微好些,可那头地接西域,迎面就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黄沙。
果然,乱世之下,哪里有什么净土可言?
就是一对比,还是这宋国最是民不聊生。
“好了,大家赶紧休息,天亮咱们就出发,此处实在不宜多停留。”秦霄拿了条凳子在窝棚边上放下,躺了上去。
其余的人,或多或少,身下都有从那土窑院子里捞出来的凳子桌板垫着,不至于一宿都睡在烂泥里。
又说秦霄虽守在边上,但也想着因为干旱,沿途走来并未看到什么野兽,所以这夜里值守,倒也不用担心有野兽偷袭,自然是没有点火把。
至于人,那一场大冰雹之下,在外头的怕是都被砸得不轻,多半也是动弹不得了。
而且这会半夜三更的,山上留下来的黄泥水这会儿还未流尽,又有被堵塞了的土窑,现在就是天然的泥水塘,这夜里黑漆漆地赶路,现如今连个照明的火把都是奢侈。
所以料定应该夜里是没人途径此处。
但现实往往和预想有所出入,那快天亮的时候,五感敏锐的秦霄忽然睁开眼,几乎是他在长条凳上坐起来,七七就被惊动了,“有人?”
秦霄也颇为意外,四下望过去,寂静无比,连鸟虫声鸣都没有半点。正是这样过份的安静,使得他的耳力又能听得更远些,所以那远处呼啸的风声里,但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他都能立即辨别到。
只听他轻声回着:“是人,大约有三个。”
七七眉头一皱,用烂布条裹在一起的三把刀就如同大棒一般给她拿到手里来。
秦霄摇了摇头,示意她先不要动,“我去探一探,你让大家收拾一下。”也快天亮了。
七七应了声,秦霄脚步轻盈地踩过被泥水泡得湿滑软烂的黄泥,身影很快便淹没在夜色里。
杜月棠和云水笙都已经被惊醒了,一个是警觉性太高,一个是眠浅,如今也赶紧摇醒身旁的人。
很快老药师四个也都睁开眼,这一个晚上几乎都是坐着撅着的,大家一同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这会儿少不得是觉得手脚发麻酸软。
一个个都从里头钻出来伸展着四肢。
“小姐,这门板要不咱们给背上吧。”苏折风舍弃了自己盘腿坐了一宿的凳子,但实在不舍这几块牢固结实的门板,关键还不重。
生怕他们觉得自己又犯蠢,连忙解释道:“如今下了这样大的冰雹和大雨,那河沟里肯定都已经涨水了,咱们带着这几块门板,到时候途径河流自己用绳子一拼,不就是现成的木筏子了嘛。”
杜月棠认真地打量了苏折风一眼,“你也算是有所长进了,能考虑到下雨后河里涨水,咱们可顺水而下。但是……”
她话到此处,抬了抬下巴,朝七七示意。
苏折风却是不解,只疑惑地看过去,只见这朦胧晨光里,七七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袋子,看着还有些重量,“这是?”
“羊皮筏子啊!这不比你那门板扛着跑要方便么?”杜月棠笑着回道。
这是昨儿刚进土窑的时候,就发现了,当时候她和秦霄立即就辨认出来这东西是什么,也就猜到附近应该是有河流的。
不然这人家里怎么会有这东西?
所以发生坍塌那会儿,杜月棠立即就将这羊皮筏子给拖出来了。
苏折风愣了片刻,顿时大喜,高兴地一把拍在大腿上,“太好了,这样咱们终于不用两条腿了。”
“还要看运气,咱们若是快,趁着那水里还尚且算是干净,赶紧趁着羊皮筏子离开,那这羊皮筏子就有用。”当然,杜月棠说的干净,并非是清澈如水的河流。
这黄土高地,哪里有什么清澈见底的水流?她虽说的干净,是还没有被瘟疫感染的水流。
这些天走得太累了,如今有羊皮筏子可以乘坐,老药师比谁都积极,“那还等什么,莫要管后头是谁了,叫上秦小兄弟,咱们赶紧走,找一处水流去。”
正说着,秦霄已经赶来了,见着大家都收拾好,“走吧,下雨了也好,正好跟着这些水流,应是很快就能到河边。”
杜月棠朝他身旁靠近了些,嗅了嗅,“你没动手。”
秦霄颔首,“是几个本地的人,说一直藏在地窖里,这次下雨淹了,才从中逃出来。”威胁不到他们,自然也就没有多管。
大家都艰难,能靠着在地窖里苟到如今,也算是他们的本事,杜月棠倒是颇为佩服的。
只是走了没多久,天也逐渐亮起来,那几个身影也清晰地出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是两女一男,听着秦霄说,是三兄妹。
杜月棠扭头瞧了几眼,忽然和秦霄说:“你大约看走眼了。”
秦霄没有否认,只笑道:“那会儿天还没黑,哪里晓得他们个个都吃得珠圆玉润的。不过的确没有武功在身上,这点你不用担心。”
那三兄妹,比他们这有着充足干粮的人都吃得要结实,但身上却没有一个包袱,这就很奇怪了。
小徒弟发现了后,天真道:“他们运气真好,粮食刚吃完,就下雨了。”
杜月棠想提醒他,有没有可能,他们吃的不止是粮食呢!但如今没有证据,离他们远些便是。
可没想到,中午一行人在一处光秃秃的杨树下歇息,就地捡了这冰雹砸断下来的树枝生火煮饭,那三兄妹里的妹妹就一脸怯生生地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几位哥哥姐姐,能给我们些吃的么?”
苏折风抬头望过去,满脸大惊,心说好圆的一张脸,一看就没少吃,自来嘴上又没个把门,脱口就道:“你比我们都精神结实,饿个一两顿要紧什么?”
何况这粮食是有数的,各人名下多少,现在给了他们三兄妹分,回头自己这帮人反而吃不饱了。
那姑娘似乎一点都不意外他们会拒绝,只露出个失望难过的表情,在边上待了片刻,这才垂头失望而归。
小徒弟看着,只觉得奇怪,“你们都是很好的人 ,今天怎么会如此冷漠?”路上遇着死人的时候,还帮忙挖坑掩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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