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棠见忽然一脸正经走到自己面前来的麦冬,“你有什么事?”本来还挺担心麦冬的心理状况,生怕他因那洛兰之事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但这到晋州后,日子实在太难了。
尤其是这冰雹之后,他们在那河上,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秦霄和七七虽武功高强,但为了撑着竹竿保持羊皮筏子的平衡,以免侧翻,跟个活靶子一样,不知叫岸上那些试图抢夺羊皮筏子的人打成了什么样子。
过得担惊受怕的,她也把麦冬这个事情忘记了。
麦冬垂着头,声音如若蚊蚋般低低的,“小姐,我,我如今还是逃犯之身,不应同你们回大乾。”免得到时候牵连了大家。
“你想留在这里?”杜月棠大惊失色,“这段时间的苦日子,你还没过够?”
她一说这苦日子,麦冬只觉得自己身上挨打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忽然想起自己前段时间因洛兰的屈辱,觉得生无意义,有些矫情了。
对比起这些日子死里逃生,那都算什么?的确就如同小姐说的一样,那样的事情,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而已。
“我打算去往您的牡丹园避一避。”可麦冬如今其实是有些发愁,自己一个人,是否能活到那里还未可知。
牡丹园是个好去处,十方钱庄的人在打理,宋国皇室和权贵都不敢随意撒野,但问题是这中间山遥路远的,她看了看麦冬这个小体格子,武功不算好,医术有一点,但这路上起不到什么用。
“你觉得,你能活着走到那里么?”杜月棠问他。
麦冬被问住了,摇着头,“大约活不到。”尤其是现在这位孟大将军,为了儿女私情,挂了免战牌不说,还带了五千骑兵直逼宋国都城。
所以不难想象,接下来宋国这禹州,也未必安宁了。
届时那关口一破,晋州的难民涌过来。
想到这个可能性,他觉得其实已经可以先挖个坑,提前躺进去等死了。
就在这时,不知什么时候过来,又将他们这话听进去了多少的秦霄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想了,你跟着我们到湘州,到时候就待在湘州,梅大人不可能连一个人都护不住。”
湘州已经被宋国盯了这么久,梅素平还能稳坐在边城汝阳郡的城墙上,可见他这个文人也可以是个极好的儒将。
这样大的本事,怎么连个人都护不了。
杜月棠也劝道:“是啊,正好你也会医术,到时候就重新寻个身份,在军中做个军医,并不会白白浪费了你这一身的医术。”
正说着,那厢苏折风已经催促起来了,“你们三个说什么悄悄话,走啊。”
便是这般,麦冬又决定同他们一起到湘州。
湘州文脉厚重,与齐州各为天下南北文脉枢纽中心,如此可想而知,此处人文历史是何等磅礴,单是在这中原数得上名号的书院便有好几家。
而梅素平作为梅家四公子,其又是江南出了名的才子,其实皇帝将他派遣至此,实属下策。
这不就等同于老鼠进了米缸么?
所以纵使是他乃一文人,但凭着自己这一身的才气,硬是让湘州这些世家文人们信服推崇,故而宋军打来之时,他并非是孤立无援。
也正是这样,到了如今,湘州一座城都还未被宋国攻破。
本来其实撑到现在,汝阳郡已经是有些强弩之末的意思了,最多只能在坚持几天,谁知道这孟月轻,竟然为了一己私情,挂下了免战牌,带着手下最强悍的骑兵返回了都城。
这对于湘州,对于梅素平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喜讯,都忍不住要专门提笔写一篇贺新婚,真心实意恭贺孟月轻,能心想事成。
不过当前之际,还是先组织人手修筑城墙。
也是可笑,又有些觉得荒诞,他们就这样大张旗鼓地修补那险些就要被破开的城墙,驻扎在城外十里不到的宋国大军,却只能眼巴巴看着。
只因没有将军下令,他们不能随意出兵。
可谓是把几个宋国的副将都要急出病来,明明大胜在望,孟将军却为了一个女人,挂了免战牌,还把最精锐,在前面冲锋陷阵的五千铁骑都一并给带走了。
所以此时此刻,这城内外,简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杜月棠手里有那有效信物,一行人也很顺利就进了城,甚至第一时间那梅素平就得了消息,连忙派人来接。
然后将他们暂时安顿在这汝阳郡的府城内宅里。
他如今自然也住在这里,所以等着杜月棠和秦霄那里洗漱吃饭过后,就迫不及待地寻来了。
杜月棠也正要找他,如今见他来自然是高兴,“你想来也是知道了,麦冬那里,要劳烦你帮他重新弄新的身份,你看在你麾下做个军医如何?”
“丁家的医术自成一派,只是没有想到,如今就剩下他一人了。”梅素平心中有些难过,一面点着头,“放心吧,我会安排好的。不过听你这意思,你们不打算留在我这里了?”
杜月棠摇着头,“你还是先快与我说一说,这大乾如今到底怎样了?”
梅素平苦笑,“你们想来也是听到了不少消息吧。”
杜月棠和秦霄纷纷点头。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就是如此。”梅素平忍不住叹了口气,“从前都常说,人心易变,我总觉得此话不对,如今却是不得不信。”
他们梅家,算得上是皇帝心腹了,只因自己和三殿下走得近了些,有几分书信来往,就叫帝王防备心起,甚至牵连了整个梅家。
说后悔吧,他也不后悔,毕竟他和三殿下,是实实际际的君子之交,并未有任何利益来往。
但奈何帝王不信。
所以梅素平觉得,这并不是自己的错,如今梅家受帝王怀疑,让帝王防备,都是帝王自己的问题。
他不信自己,也不信亲儿子,肯定是他的错。
也是这样想,哪怕到了这湘州来,梅素平也没有半点的挫败之心,反而越挫越勇。
只是杜月棠听他这样说来,有些担心,“我这个临安公主,还没过几天好日子呢!”皇帝也不会将她这么主的身份收回去吧?
“你倒是多虑了,虽然你的茶叶是我举荐上去的,但我早早调离,你那里又是皇后娘娘亲自安排,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去吧。不过……”梅素平话到此处,忽然语气一转,有些无奈,“如今陛下谁也不肯信,朝廷动荡,反而叫那些溜须拍马之辈的奸佞得了圣心,你若是回去,便关起门悄悄过日子吧。”
也不知这些个风波,几时能平息?
“我倒是愿意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可那些杀手呢?”在宋国的时候,没遇到杀手,杜月棠猜测一来是他们伪装太过于真实,让人把他们当成了真正的难民;二来是因为宋国如今也乱得很,杀手们根本就不愿意去那边趟浑水。
所以才让自己这一路上算是过得安稳些。
梅素平没有回她的话,而是侧目朝一旁安静的秦霄望过去,“你没和她说么?”
这话不对劲,杜月棠立即就侧身朝秦霄望过去,“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刚到宋国没多久,我便打听到你落霞坞的试验田,全部被毁了,王衡之他祖父病重,小国舅也伤了腿,回了临安京去。”所以那片试验田,如今已早就没有人在管了,荒芜一片。
但秦霄担心杜月棠着急,便没忙着告诉她。
那是多少人的心血,杜月棠整个人几乎是瞬间就像是没了精气神一般,软软地靠朝身后的椅子上。
看得秦霄好不担心,连忙劝道:“这样也好,那试验田毁了,往后也无人在寻你的麻烦。”
杜月棠苦涩一笑,“我就说,到宋国后,反而没遇到杀手。”原来是没有追杀自己的必要了,毕竟试验田都毁了,那些辛苦培育出来的种子,自然也没了。
现在的自己还是个光杆子,什么都做不成了,人家自然是不可能在花大价钱浪费在自己身上。
梅素平见她这个样子,很是担心,也劝着:“其实秦霄所言正是,你一个小姑娘,要去做这些事情,天下未定,就算你有大乾公主的身份,也是护不住你的。”而且皇帝的心思如今已经不在这上面了,他现在更专注的是如何将所有的权柄都握在手里,而不像是当初那般,还愿意花些心思在老百姓的身上。
“阿棠。”秦霄紧张地走到她身旁,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的。”只是话虽如此说,杜月棠却觉得心里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甚至忽然觉得这一趟去往西域,都是笑话一样。
不过算了,这些红薯种子,自己悄悄拿去十柳村种就是了。十柳村那后面的山川,山坳里当初柴家那些奴仆们,这么多年了,不知开了多少地出来,如今正好拿来给自己种这些红薯。
说着,扯出个笑来,好叫他们两个放心。
梅素平还欲再说些什么,然外面有人找他有事情,只得匆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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