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细细一想,“前些日子,村子里人怕打仗打到咱们这山窝窝里头,挖草药时,小杜叙给我抓了一把,说有用的,我去拿来你瞧一瞧,究竟是个什么用途的?”
方大寸看她摸索着去隔壁房间,生怕绊倒了,连忙把自己的拐杖递给她:“娘你小心些别摔了。”
黄老太接了拐杖去,方大寸只听得隔壁一阵翻箱倒柜的响动,有些不放心,正打算慢慢走过去,就见黄老太提着一个布袋子过来,“你瞅瞅,能有用不?”
方大寸连忙抓起袋子里晒干的药草,“是些车前草和艾草,这车前草有没有用我不晓得,但艾草肯定是有用的,回头咱们紧细着些,每日在屋子里烧一点。”
一听有用,黄老太高兴不已,连忙阿弥陀佛菩萨保佑的念叨一大堆。
而村子里,大家早被郑和尚的钹给炸醒来。
本欲有那气性大的想张口骂他,只是待听清楚他的话后,哪里还顾得上骂?一个个急劳劳地爬起身来,到处翻找家里对瘟疫有用的草药备着。
尤其是老马村长家里,听得郑和尚这喊声的时候,老马村长一颗心都险些给吓没了,鞋子都没穿,光着脚就出来喊:“小牛娘,小牛娘?”
包氏已经起身了,因这会儿天已有些麻麻亮,不打灯笼也能瞧得见了。见着公爹鞋子都没穿,“爹你作甚子?快把鞋子穿了,仔细着凉就不好了。”
老马村长这才反应过来,折身回去穿了鞋子,“必然是大牛从王家集回来了,可他咋没回家来?莫不是也……”
包氏没有那么悲观,忙给他的话打断:“爹你胡说什么,大牛他必定没事,我马上去问郑和尚。”
说着,出了院门去。
郑和尚原本是打算把村子里通知完了,就上老马村长家里去递话,然后再去坡上柴家。
没想到包氏找来,倒是省了他许多事。
赶紧把马大牛交代的话给包氏说了一回。
自不多说,包氏得了话,家里怎样给马大牛准备在外过夜的行囊和各类药和被包,只说杜月棠家虽在村西最边上一家,但钹声早早就传来了。
若无大事,怎么这个时辰响起?所以她起身穿戴好出了屋子,便已经能听清楚郑和尚的喊话了。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杜叙已经起来,正着急忙慌胡乱将衣裳往身上套,“前两天霄哥还说,王家集的船只虽被征走了,可那河边上多的是靠着河吃饭的水帮兄弟,大船他们是造不出来的,小船却难讲。”
杜月棠几乎可以预想,多半就是这些小船的出现,让外头的人进来了。哪怕南方这边的州府都设了关卡,可当初他们三个小孩都能翻山越岭。
难不成旁人就不行么?
永远不能小看人的求生欲。
不由得叹了口气:“俗话说的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赶上这样的时候,那水上的生意更是赚钱,只怕能翻个好几番,如此纵使是冒险,他们也愿意一试。”
那些小船往水上一划,整个水面的交通枢纽就悄悄运行起来了。
对面的人愿意给钱,给高价,这个不送,总有人送。
左右这钱不赚白不赚,如此少不得是叫那些本就染了疫病的人混进来了。
但现在却埋怨谁都无用了,只能祈祷村子里不要有外头的人混进来就好了。
当下去将艾草都给翻出来,“接下来的日子,咱家里都要用艾草熏过,还有每日也要喝些藿香水预防的汤药。”
良药苦口,现在喝了有没有预防效果暂且不论,但最起码不用心惊胆颤。
而且但凡只要有一点用处,杜月棠都愿意试,毕竟瘟疫比不得其他的病症,有的死亡率甚至高达百分之九十。
杜月棠赌不起。
也亏得是前阵子传来战事,去田间挖草药时,她教给村中妇人们不少伤药,她们也算是投桃报李,后来喊着杜月棠去挖了不少藿香,更让去他们地里拔辣蓼草。
这些药材在田埂路边常见,就如同北方的甘草一样普遍,只是大部分吃亏在不认识罢了。
说到这里,忽想起什么,跑回厨房里,打开水缸盖看,见着里头水是满的,方松了口气,“咱们这几天没有什么大事情,就先不出去了。”
秦霄走之前才给他们去崖洞里取了些粮食来,菜园子又在马棚后面,所以可以大大缩减活动范围。
和他们姐弟一样想法的人家甚多。
绝大部分小孩子们不知道这瘟疫意味着什么,只见还没过年,大人们都不出去干活了,觉得新鲜,又因为坡上柴家没有如早前说的那样安排唱大戏而倍感失望。
所以在家里短暂的待了半天,就想尽各种办法出去玩耍。
于是乎一阵阵孩童的哭声从村子里各个角落里传来。
很显然,大部分人家都采取了强制措施。
杜月棠也晓得了去王家集打听消息的马大牛如今还在村外的一处歇脚棚里待着不敢回村子。
他不确定自己身上是否感染了瘟疫,生怕牵连了整个村子,所以哪怕这寒冬腊月的,也宁愿自己在外冻着。
杜叙听说的时候,很是佩服,“我从前觉得老马村长公平又公正,村里人才这样爱戴他的。没想到大牛叔也是个深明大义的,可见他们家的家风如此之正,倘若代代相传,迟早要出能人。”
反观自己家那一窝蛇虫鼠蚁,想来就觉得恶心极了。
但还是很同情坡上的柴夫人,“现在这个样子,郑和尚多半也不好上去给念经了,丧事就他们父子三个,要什么没什么,也是操办不起来。”
“他若是愿意不办,就这样埋了,依照老马村长的秉性,肯定会安排人去给他家抬棺的,就怕他不愿意。”不过杜月棠推测着,柴大老爷肯定不愿意就这样草草了事。
眼下正是夫妻情深之时,家里又宽敞院大的,还正好赶上着腊月天里,完全可以先停灵在那,看看个把月后什么光景,若是外头消停了,再办也是不迟的。
姐弟俩在家里窝了一天,就听得说老马村长果真去问了柴大老爷是否要将柴夫人下葬了。
他不答应,无奈老马村长只得打发人去山里,让柴大老爷家那帮刁奴开凿石头烧石灰。
村子里现在家禽都很少,大些的牲畜原本是计划着年前就从山里接回来。
没有料想到现在又闹了这一出,所以只能推迟到年后,让朱老幺他们继续照看着。
所以这生石灰如今的用途,除了柴大老爷家着急要。
毕竟柴夫人的尸身就放在那里,虽是冬天,但偶尔出了个晃晃太阳来,还是觉得不妙。
因此是打算烧了生石灰来,把棺材里都给填满。
二来,在进村的这半截路上,也撒些生石灰。
反正村子里各样都考虑到了,现在只要没有外来人进出,就能保证村子里不会有瘟疫。
又让家家户户哪怕每日在家中不出门,也要多喝汤药,有什么就熬什么,艾草也好藿香也罢。
药材宽裕的人家,比如杜月棠这样的,每日还要用艾草来熏烤家里,如此这些日子里,村子里都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药味。
小孩子们最是叫苦连天了。
而在村子外面观察了五天没什么问题的马大牛也回了村子里来,可总算是叫包氏和老马村长他们将心放肚子里了。
与此同时,进山的陈猎户和秦霄也回来了。
他俩进了山就跟那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没了音讯。
倘若不是打了许多猎物,实在搬不动,陈猎户跑到朱老幺他们养牲口的山谷里去找人帮忙,根本就不知道这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情。
先是柴夫人死了,柴大老爷刚想请戏班子来大操大办,王家集就传来了消息有人感染瘟疫。
得了这消息,他俩连那些猎物都顾不得带回来了,只匆匆喊了朱老幺他们赶着牛马,去山里给驮回来,暂时放在谷里腌制熏烤,他两个先赶回来。
西南瘟疫死了多少人,秦霄前世不知道,倒是他十二岁那年,因一处战场上的尸体没处理,先是烈日暴晒,紧接着又是大雨滂沱,尸水腐肉横流,汇聚于江河,沿途不知死了多少人。
于是家也没回,直奔老马村长家。
村里的民壮队他挂了副队长,训练得也是有模有样,这是老马村长他们有目共睹的,所以并不以为秦霄无事前来。
“可有什么问题?”马大牛赶紧问他。
秦霄急切焦灼,“王家集那边怕是感染的人不少,又没得个神仙药来治,只将他们困在地母庙里怕是不成,闹得人心惶惶,外头又打仗,官府哪里有余力来管?到时候必然有人想逃。咱们村子里偏僻,少不得有人要朝这头跑,我的意思赶紧召集起民壮队的青壮年们,大家砍伐木头,做些拒马拦在路上才要紧。”
马大牛一听,懊恼地拍着脑壳,“我们是不中用了,脑子竟不如你们这些孩子看得长远。早前也亏得是月棠丫头提醒,叫我先去探一探王家集,要不然直接将住李家的那戏班子请来,怕是全村人都要一起给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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